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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喜怒的唢呐声(小说)

时间:2018-10-09 12:51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引子:在川东地区农村,村民们的婚丧嫁娶都要请来唢呐助兴,热闹一番。三十多年前,我家隔一坡松林就是儿时伙伴元彬的家,他妈妈的弟弟,元彬的小舅唢呐吹得好,时而欢天喜地

   引子:在川东地区农村,村民们的婚丧嫁娶都要请来唢呐助兴,热闹一番。三十多年前,我家隔一坡松林就是儿时伙伴元彬的家,他妈妈的弟弟,元彬的小舅唢呐吹得好,时而欢天喜地,时而如泣如诉,为此,唢呐与元彬小舅演绎了一曲人生的故事。
   (一)
   小时候,一听到那悠扬的唢呐声,我就情不自禁的立刻拔腿就往元彬家跑。他家离我家大约八十多米,中间隔着一大片松林。站在他家最里面的吊脚木楼窗户下,静静地听着里面飘出来的悠扬的唢呐声。声音苍凉而忧伤,不知不觉中,我脸上就溢满了泪水。直到唢呐声停下来了好久,我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
   元彬骄傲地对我说,吹唢呐的是他的小舅。他的小舅是一个木匠,一直在外面干活,很晚才回来,吹了一会儿唢呐后就睡了,第二天很早又去别人家里干活了。所以白天一般是很难看到他的,我也一直没有见过他。我经常踮起脚尖,想看清楚里面吹唢呐的人,由于个子不高,几次努力都失败了。我不止一次地幻想着:在里面吹奏的,一定是个英俊潇洒的帅哥哥!最起码比元彬那个满脸肥肉的爸爸帅气多了!
   有一天,一个腼腆而憨厚的年轻人来我家来做家具。妈妈告诉我:“你最想看到的,元彬家那个吹唢呐的小舅就是他!”
   我大失所望,因为他长得一点也不帅,眼睛看人眯成一条缝,还一只大一只小,甚至给我感觉十分丑陋。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听他的唢呐声,照样在漫天星空下,赤着脚穿过松林坡往他家跑。听完唢呐后再在月亮公公的陪伴下,回家洗脚睡觉。
   后来,唢呐声慢慢就不那么忧伤了,变得欢快了起来。我反而不那么喜欢了,就慢慢减少了去元彬家的次数。大约是读初一的那年寒假,我正在爬在桌子上写作业,他上门来了,说要结婚了。女方有很多嫁妆,请妈妈在结婚那天去帮忙煮饭,请我那天去帮忙抬小箱子。
   妈妈问他是怎么把人家的宝贝女儿骗来的?他红着脸,支支吾吾了半天。原来,他在那户人家做木工期间,那户人家的小女儿就看上他了,老是问他家里的情况。活路做完了,结完了工资那天,他背着木工工具往家走,走了大约三十来米远,女孩就追了过来了,对他说:“你回家请媒人来说媒吧,我要嫁给你,如果到了后天,媒人还没有来,我就要嫁到外乡去了。”他感到莫名其妙很想问她为什么,女孩已经红着脸跑了很远。
   他就真的请媒人去了女孩家。后来,又去女孩家干了一个多月的木工,给那个女孩做出嫁的陪嫁。当然,这次他没有收到工钱的。
   结婚那天,我与狗娃抬着一个小箱子,一马当先,走在接亲的队伍最前面。负责送亲的新娘弟弟急坏了,偷偷地给我塞了两包当时农村很时髦的,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牌香烟,请我把速度压慢点。当我们气喘吁吁,把嫁妆抬到后,由于没有受到一点点损坏,吃饭的时候,新娘子就亲自出来给我们发烟了,我这才第一次看到了新娘子。一头青丝乌黑,长得娇小玲珑,白白净净的,特别漂亮。不知怎么的,我老是觉得新郎配不上她,恰如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太可惜了,心中满是失落。可新娘子却笑眯眯的,满脸幸福而甜美。
  
   (二)
   结婚才一个多月,元彬家就开始分家了。由于元彬的爷爷死得早,家里就是元彬的爸爸和他小舅两兄弟。农村里的习俗是长兄长嫂当父母,何况元彬的爸爸是独子呢,因此,分家实际上就是元彬的爸爸说了算。新房子全部都给了元彬家,家里的家具和粮食也全部被元彬的爸爸搬走了,并上了一把大锁。元彬的小舅只分得了最里面的两间空荡荡的破木板房。分家后,新娘子就哭着回娘家了。
   元彬的小舅一直没有吭声,因为他是父母去世后姐姐把他接到她家住的,姐姐在家里没有地位,全靠姐哥一人说了算。因此,也就没有去接回自己的老婆,他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生活。白天去别人家里干木工,晚上回来如泣如诉地又开始吹着自己的唢呐。吹一阵,叹息一阵,再吹一阵,再叹息一阵,就这样,一直到了深夜,才上床休息。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和元彬产生了隔阂的,我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的爸爸心黑,你妈妈当个姐姐也黑心,你们一家人都黑,你们家把粮食全都霸占了,你让你小舅一家人吃什么?喝西北风?你以后也一定是个黑心的人。以后你都不要跟着我一起上学了,我看着你都很恶心!”我还发动全班的同学都不要理睬他。
   一个月后,元彬的小舅妈回来了。她的三个哥哥每人挑着一担粮食,她爸爸挑着一对小猪仔,把她送回来了。那天是早晨,元彬的小舅正准备锁门后出去干活,突然看到了老婆正站在门外对着他笑,一下子被惊呆了,蹲了下去,抱着头大哭了起来。岳父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吃一点苦没关系,只要你小两口人和气,不懒,以后的日子会红火起来的。”
   从此以后,元彬的小舅不再吹唢呐了。两口人省吃俭用,拼命地干活,日子很快就好了起来。元彬的小舅妈原来白皙的皮肤晒得乌黑乌黑的,却在每天都笑个不停。一年之后,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又过了两年,又生了一个儿子。
   元彬的小舅攒了一点钱,在岳父的支持下,准备盖房子了。他的那栋木板房一共有三间,自己的两间木板房在最里面,外面的一间木板房却是元彬爸爸的,他同姐哥商量,请求把这一间木板房也卖给他,或者一起拆掉。因为土家族的木板房是一个整体,拆掉两间,另外一间肯定是要倒塌的。元彬的爸爸却不肯,说他的木板房现在立在那里,好好地,为什么要拆?为什么要卖?
   元彬的小舅没有办法,请了村委会的李主任来调解了好多次,还是没有能够调解下来。元彬的爸爸说了,如果拆房子的时候,把他那间也拆倒了,就要十倍地赔给他钱。
   房子在原址没办法盖了,元彬的小舅闷闷不乐。晚上,干完活回来,又开始吹起了唢呐解乏心中的苦闷。
  
   (三)
   那段时间,元彬的小舅也找了好几块盖房的地基。由于当生产队队长的姐哥的刻意阻挠,都没有能够审批成功,两家的矛盾就越来越大了。一天,元彬的小舅妈终于忍耐不住了,同元彬的妈妈自己的姐姐大吵了一架。从此以后,两家人就不讲话了,路上碰到了也是横眉怒目。
   当年夏天,去年冬播种的小麦开始收割了。不知道元彬小舅从哪里搞来的麦种,他家的小麦特别好,麦穗有两寸来长。左邻右舍都把大米先背到他家里,说好了在脱粒后,再来换麦种。元彬小舅也没有出去干木工活了,同老婆一起下地抢收小麦。
   中午,天气特别热。元彬的小舅妈背着比她人还高大得多的麦捆,从元彬家晒场边上走过。元彬的妈妈摇着蒲扇出来看见了,大怒骂道:“不要脸的婆娘,前几天你不是还很了不起,骂人的吗?怎么现在还得从我家晒场经过?”骂着骂着就跑了过去,使劲推搡了一下,元彬的小舅妈就连人带着麦捆,翻了几个滚,滚到了下面的水沟里。
   元彬的小舅妈气极了,从水沟里爬了起来,冲了过去,两个人扭打了起来。她虽然人长得娇小,但由于天天干活,力气很大,很快就把姐姐按倒在地上,骑在了她的身上,结结实实地揍了她几下。这时候,元彬的姐姐拿着一条扁担冲了过来,两扁担就打在了她的肩膀上。元彬的小舅妈怒极了,一手抓住扁担,一手拧住表侄女的头发,把她也搡倒在地了。然后,举起了扁担,哭骂道:“你们太欺负人了,我今天同你们拼了!”元彬的爸爸出来了,吼道:“我的女儿还只有十七岁呀,你还打我的女儿!你还敢打我的女儿!我要你们全家都死光!”这时,元彬的小舅挑着一担麦捆赶到了,吓坏了,赶紧丢下扁担,上前抢过了老婆高高扬起的扁担。
   打了这场架之后,元彬的小舅妈肩膀肿了好高,不能收小麦了。就捎信回娘家,娘家派来了她的三个哥哥,帮她在村里办了一个砍伐证,砍了一片兰竹,把竹林里的那条小路加宽成能背着柴火、麦捆自由进出的通路。这样,他们家以后都不用再从元彬家晒场边上经过了。她的哥哥们帮她把小麦全部抢收回来之后才回去。
   麦收后,元彬的小舅用二百五十斤麦种,另加一块八分面积的上等山地,换取了邻组一块满是岩层的荒坡。他一有时间就去那个荒坡一锄头一锄头挖着。一年之后,终于让他挖出了一块大约六分地面积的地基。在上面建了三间土砖瓦房,全家高高兴兴地搬了过去。妈妈带我过去看望他们的时候,元彬的小舅高兴地说:“现在终于安静了。”他拿出唢呐,哩哩啦啦地狂吹了一阵,像个小孩子一样。
  
   (四)
   元彬的小舅妈又执意生了一个女孩,原因是元彬的妈妈自己的姐姐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她只有两个儿子,所以也要生养一个女儿,她决不能让姐哥给比了下去。为此,她还同男人闹过矛盾,回娘家住了半个月。女儿满月后,计生办的人就过来罚款了,开价一万五千块。她把计划生育干部拉到了里屋,说:“我家里就是这些东西了,你们看中了什么就拿什么走吧!”
   计生办的人本来是要拆房子的,但房子不值什么钱,而且又建在山岗上,拆下来的木料、青瓦还要请人背下山去,划不来。就拉走了猪圈里的四头大肥猪,牵走了放养在旁边山上的五只羊。猪圈空了三个月后,就到了年底,岳父用手扶拖拉机给他们家送过来了一头大肥猪,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个年。
   过了几年,元彬的小舅积攒了一些钱,想修一栋好一点的房子,却遭到了老婆的强烈反对。元彬的小舅妈说房子现在能住,还是先把钱存起来,等孩子大起来后再建房。于是,修房的计划便无限期地搁置了起来。
   大儿子读书成绩不好,初中没毕业就缀学了,但这个山里后生长得很帅气,也很聪明,就是干什么都懒洋洋的,游手好闲与一群公子哥儿鬼混。二儿子继承了爸爸的相貌和品行,眼睛也是一只大一只小,长得不帅气。高中毕业后,跟着爸爸学了三个月木匠后,又特意去学了三个月漆匠。然后,就鼓动爸爸租下了空闲多年的村办小学校舍,办起了家具厂,生意很是红火,家具供不应求。再后来,经过全家人的一致同意,元彬的小舅就把家长的权利移交给了与自己一样老实的二儿子,里里外外全由二儿子当家做主。小女儿继承了妈妈的所有优点,在学校里就是公认的校花。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考起了乡镇公务员,男朋友也是乡上的部门负责人,据说也是高她一届的学长。
   去年回老家。我发现他家占用了公路边的一大块上等好地,建起了一栋漂亮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楼房,很是气派。一楼是四百多个平方的家具生产车间,旁边还有一溜平房,是木料储存间和车库。二楼和三楼是住房。
   喝酒的时候,元彬的小舅告诉我:“以后这里将全是家具厂厂房,住房已经准备另外建了。我们只是暂时住在这里。”
   “您还经常吹唢呐吗?”我问道。
   他说:“现在,家里是二儿子当家做主,脏活重活,他们已经不让我干了,只让我做一些木工技术层面上的指导。所以,空闲的时间是越来越多了。晚上如果没有事情,他们一般都在二楼看电视,我就同娃娃们坐在楼顶上,对着满天的星星,幽幽地吹着唢呐。有一次,吹完唢呐,我发现娃娃们满脸都是泪水。唉,时间过得真快,日子好起来了,我们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我们都老了。只是这辈子苦了娃她娘。一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好好地待过她一天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原来那个娇小玲珑、妩媚动人的新娘子已经满脸皱纹了,原来乌黑发亮的青丝也染上一层白霜。她端着两杯泡好了的热茶走了过来,放在了我们面前,对着自己的男人柔声说道:“老头子,今后少喝点,你已经醉了。”
   月牙儿升起来了,我带着少许的醉意离开了元彬的小舅家。这时,身后骤然响起了哩哩啦啦的唢呐声.....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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