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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老宅子里的朱先生(微型小说)

时间:2018-10-09 12:51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朱先生确有其人。那么,朱家老宅在西单往南的一条胡同里,如今也确实还有。 朱先生南开毕业,学的是化学。后来就在北平开药房。药房就在西单把口往南的街面上。 那一带没工作的
朱先生确有其人。那么,朱家老宅在西单往南的一条胡同里,如今也确实还有。
   朱先生南开毕业,学的是化学。后来就在北平开药房。药房就在西单把口往南的街面上。
   那一带没工作的家庭妇女或者小孩儿,再有就是蹬三轮的,修鞋的,摆摊的个体劳动者,有个头疼脑热,多是上朱先生的药房买几片药。有工作的人,当然可以到医院大把大把地拿药,用不着几片几片地买。那显得太小气。公费医疗嘛,不花自己一分钱。
   这药房在五八年以前还是朱先生私人的,后来大跃进就都成国家的了,里面的人也就换了。
   我说的还是以前的事儿。
   那时朱先生店里有个小伙计看店,自十来岁就在这儿学徒,行事完全是朱先生的风貌。
   妹妹两三岁,有一天发烧,姥姥带着我们去了朱先生的药房。小伙计立刻迎了出来,问,您哪儿不舒坦?听说是脑袋疼,先把手在热毛巾上捂了捂,轻轻地按在妹妹的脑门上。说,有点发烧。试试表吧。说着拿出来表让姥姥夹在我的腋下。又拿起妹妹的手腕放在柜台上,轻轻地按着脉搏,嘴便问,是不是着了凉什么的话儿。姥姥说,可不是?夜里踹了被。
   小伙计的脸上老是呈出和气,认真。
   来药房买药就是病了,大病小病都难受。一定得上心照应,人没病没灾地活着最要紧。这是朱先生惯常的说法儿。小伙计自几岁起受这熏陶,随着岁数渐长为人做事自然就一点不走样。
   接着拿出表一看,说,烧得不厉害。小孩子尽量少吃药,多喝水就行。这么着,您先拿两片阿司匹林,回去多喝水就没事儿了。
   然后,取出封在玻璃柜中干净得发亮的杯子,倒了热水看着妹妹把一片药咽了。又在一摞裁剪成小方块的白纸上去了一张,把另一片药包了,递给姥姥。总共三分钱。又恭敬地先行几步,掀起门帘子把我们送出门。这一切是那么自然,姥姥也没显出份外的感激。习以为常了。
   因此那一方不少的人,几乎和朱先生的药房是不离不弃的关系。
   朱先生有多大岁数呢?在我上小学时,朱先生已经就有五十多岁了。印象里老爷子十分精神,尤其冬天的黑呢子大衣和呢子礼帽,让人很难忘记。
   朱家的院子在胡同把口。大门两边蹲守着青黑青黑的石狮子,很威严。黑漆漆的包着铜皮边儿的大门紧紧关着。只要一进胡同,远远地就看见了朱宅。因为整齐,干净,显得与众不同。
   朱先生平日虽然话不多,脸上总是微笑着,不管和谁遇上了,不说什么话也都点头问好。面子上随和,这是老北京人的作派。
   面儿上和气归面儿上,骨子里却是很有脾气的。朱先生自然也是有脾气的。以致招来了后面杀身大祸。
   这事儿我是长大以后听说的。
   那时我们这一条胡同只有朱先生家订报纸。那时一份北京晚报才三分钱,可是三分钱就能买一个火烧。所以胡同里的人大多留着钱买火烧,也就有了一顿早点。想看报纸呢,就和朱先生借。朱先生看报的时间晚,在吃晚饭的时候才看。所以,下午四五点钟报纸来了,先张三,李四的传着看。约莫朱先生的饭点到了,就赶紧送回去。朱太太是个好说话的人,每次送回去时,还总是客气着,说,您不用着急,早看晚看还不是一样么?
   久了,便成为习惯。每天四五点钟,朱先生家大门外便蹲着一溜人,一个看了一个紧接着看。这习惯一直延续了好几年。
   万没想到,有一天,朱先生为这报纸发了脾气。
   那天看报纸的人多了,不知在谁手里把报纸弄得皱皱巴巴,像在屁股底下坐了似的。送回来一到朱先生手里,就听见“啪”地拍桌子声儿。朱先生三步两步地奔出来,追了上去将报纸扔到那人的脸上,说,给它鞠躬,我要你给它鞠躬。
   这时朱太太出来把朱先生拽了进去。在场的人都愣了。从此就没人再来借报纸了。朱先生把报纸看得象命一样,谁还不敢惹他?
   平常看惯了报纸,如今想看得买去,又舍不得一个火烧。久了,难免不气愤。
   文革时抄朱先生的家,我已经记事了。
   先拉走了三大卡车东西。书是太多了,多的让人不耐烦。除了把古字画装上车,其余的就全烧了。
   有人说朱先生书房里的积角儿,码放着几摞“北京晚报”,张张都抹侍得平平展展,边角叠得整齐,年,月,日一天不差。最早的北平晚报还有呢,除了颜色有点黄,干净整齐是一点没变。
   从中午到晚上,朱先生家院子上空一直翻腾着纸灰,一股股热浪往四周围喷。烟在院子上面的天上不散,便凝成了一片云。
   烧的时候,朱先生早已经死了。
   老爷子那么大脾气,却经不得斗。他老人家咽气时,我和在一群小孩里看热闹。那天特别热,任凭红卫兵怎么拷问,朱先生就是一言不发。不说话先不说,头一定得低到裤裆的位置啊,那表示认罪。就上来一个人用力嗯了摁,不想,朱先生的嗓子里发出“吭吭”两声,就倒下了。
   这一倒下,朱先生再没站起来。
   奇怪的是那片云始终不散。不偏不斜地贴在天上俯视着下面的院子。
   有人说那是朱先生驾着云呢。他在天上看着哪,看有没有人还敢把报纸搁在屁股底下。也有人说,烧了那么多书,朱先生不能就那么一走了事,他心疼。还有人说,朱先生在看着那个告发他的人,如何下场。
   到底是谁告发的呢?
   老爷子当年把弄皱的报纸仍在了那人的脸上,还不得罪人么?运动来了,老爷子本来就是资本家,也算文化人。正该打翻在地。我清楚记得那口号是“要他永世不得翻身”。
   斗争会上就咽了气的朱先生,想翻身也翻不了了。
   红卫兵以借报纸的事儿,説朱先生欺压无产阶级之外,还说了许多的想象,比如:反动言论呀,怀念旧社会呀,他父亲是大地主剥削致死多少人命呀,等等,等等。这些足以证明朱先生死有余辜。
   尽管他的药房卖的药根本就没赚什么钱。
   据说,朱先生死后,那还报纸的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天上的朱先生到底为什么不走,我始终疑惑。疑惑那说法是否是真。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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