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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猪黄福英

时间:2018-10-09 12:52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母猪黄福英 一九七三年的旧历春二月,库峪河里的冰还没有完全消融,崖畔上丛生的迎春花刚刚吐芯,二十一岁的黄普照和婆姨小敏的第一个孩子浩浩满月了。第二天,父母便让他们小
母猪黄福英
   一九七三年的旧历春二月,库峪河里的冰还没有完全消融,崖畔上丛生的迎春花刚刚吐芯,二十一岁的黄普照和婆姨小敏的第一个孩子浩浩满月了。第二天,父母便让他们小三口分灶另过。弟妹们还小,依旧和父母住在一起。作为长子,黄普照分到了一间安间房(其中半间还在他妈的名下),另外还有二十一斤谷子与小麦混在一起磨成的面和二百七十三元的外债。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底了。那时候农村很穷困,都缺衣少吃的。隔壁的六婆送给小敏一个黑陶瓦罐,让她腌制一些浆水菜。黄普照借了住在六队的表哥阿奇一方案板。阿奇是个小木匠,看小敏烧锅时没有风箱,点不着柴火,两眼被烟熏得流泪,回家把架在屋梁上的一个旧风箱取了下来,抽空修补了送过来。黄普照一家三口从此开始艰难度日。
   快接住夏粮的时候,黄普照又欠了九家乡邻八十块钱的外债和近一百斤的粮食,其中主要是苞谷。俗话说,庄稼汉要想富,养兔栽树喂母猪。阿奇和村上的好几户人家都准备买猪崽儿。黄普照和小敏商量说,咱也要买猪娃子呢。小敏睁大眼睛说,人都吃不饱,还喂猪呢!再说,买猪的钱呢?咱再不敢跟亲戚借钱了。黄普照满不在乎地说,虱子多了不咬,账多了不愁,怕啥?没钱,咱可以在信用社贷款嘛。村人家家都在信用社贷钱呢,猪不笑老鸹黑。咱俩还年轻,浩浩又小,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混日子呀。小敏看男人发家的心很勇,想了想说,我估摸着买一个母猪娃大概得二十块钱吧。黄普照知道婆姨同意了,立即说,二十块钱,够了。抬腿出门就去找村上的信贷员。信贷员姓王,是个大嘴,一只眼睛高度近视,另一只正常着。王信贷不肯戴眼镜,看人时总是歪脸眯着那近视眼。王信贷知道黄普照才分的家,没有啥家底儿,是村里最穷的,担心他没有偿还能力。王信贷扯着大嘴挥着鸡爪子般的手,坚决不给他贷。黄普照和王信贷不太熟,也没打过几回交道,差点儿把嘴皮子磨破了,才终于贷到了十五块钱。
   旧历的三、六、九是二十里外莎镇的集日。黄普照心里燃烧着熊熊的希望之火,怀揣着这十五块钱跟着阿奇和同村的顺子、山虎等几个抄近路到了莎镇。
   日中为市,集上的人正多。他们在牲口市场上乱转。集上的五六家卖猪崽儿的每只要价都在二十五块钱以上,根本就没有再便宜的。
   夕阳西下,乌鹊归巢,眼看着集就散了,经过艰难的讨价还价,阿奇他们四个都买到了称心如意的猪崽儿。黄普照还是两手空空。黄普照从小自尊心就强,再不好意思张嘴伸手向人借钱,只能巴巴地“望猪兴叹”。
   阿奇他们来时都带着一个担笼,就让猪崽儿舒舒服服地卧在笼底,身上盖着几片翠绿的蓖麻叶子。大家一个个心满意足,谈笑风生,忘乎所以,全然不顾及身边黄普照的心情。临出门时,小敏再三叮咛,咱喂养不起肉猪,要买就买个奶劁(母猪娃),母猪下了猪娃很快就可以卖钱,周期短。这趟无功而返,黄普照不忍心回去看她幽怨、失望的眼神。
   一伙年轻人兴高采烈出了镇子。黄普照一路上无精打采,心不在焉,东张西望。忽然,路边白杨树下一个白发驼背、愁眉苦脸的老婆婆引起他的注意。老婆婆的脚下卧着一只羸弱的小黑猪!
   黄普照不由自主地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左右端详起来。这只小猪崽儿瘦骨嶙峋,脊梁上的毛很长,闭着眼睛,四条腿前后蹬直了扒在地上,像一只干瘦的大老鼠。黄普照忍不住伸手在猪的背上顺毛抚摸了两下。小猪崽儿警觉地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黄普照。黄普照发现这猪崽儿的眼神儿挺机灵的,就说,你这猪有病呢还是咋了?老婆婆一直在旁边满怀期待地观察着黄普照脸上的表情,见他开口问猪,赶紧说,没有啥病,饿了一上午了。老人怕他不相信,叹口气又说,俺没啥给猪娃吃,养不起了。黄普照知道她在集上守了一整天也没有卖出去,就拎起猪娃的脖子,朝下身看了看。老人说,奶劁。黄普照把猪崽儿抱在怀里,爱怜地抚摸着,惋惜道,那咋这么廋的,毛这么长的?
   猪崽儿在黄普照怀里舒服地闭着眼睛,像个小孩。黄普照心说,狗日的,还蛮会享受的。摸着摸着,黄普照忽然感觉手下涩涩的,用指头轻轻拨开猪毛低头一看,毛根下竟然铺着密密麻麻的一层虱子!黄普照不禁心下暗想,这下可寻见毛病了!原来是可恶的虱子把猪娃拿住了。老婆婆也许还不知道这个情况。如果这猪娃身上没有虱子,就有可能缓过性变得精神了。黄普照试探着和老婆婆搞价钱。老婆婆见他真心要买这猪崽儿,只要十三块钱。黄普照按捺住内心的惊喜,犹豫了一下。阿奇在旁悄悄拉拉黄普照的衣襟,小声提醒他说,小心买个病猪回去,养不了几天死了,小敏骂你着。黄普照心里实在舍不得这个小猪崽儿,于是决定,冒这个险。他思前想后,觉得不能太亏了老人,就给了她十四块钱。老婆婆喜得眉开眼笑,殷勤地说,俺家住在三角村,你抱回去先养上一个月。如果猪娃死了,或者有啥问题了,我把这钱再退还给你。
   黄普照抱着猪崽儿如获至宝,满心欢喜。阿奇花了二十五块钱买了一个壮实的小牙猪(小公猪),猪的小肚子圆咕噜的,至少有二十斤重,好看得很。大家劝黄普照趁还没有走远,赶紧把那半死不活的小猪给老婆婆退回去。黄普照心里也没有底儿。猪崽儿很乖觉地躺在黄普照的怀里,一动不动地,小鼻子一吸一张的,像是睡着了。黄普照一边走,一边给她捉身上的虱子,顺着毛用指甲把成群的虱子往出溜。走了七八里路,黄普照的手在猪崽儿身上一直没有停过。
   春光明媚,艳阳高照。上了骆驼岭,离家只有不到三里路了。大家都走乏了,一个个额头和身上热出了一层细汗。大家把担笼里的猪崽儿放下地。大地复苏,路边和野地里的小草才长出来,青翠欲滴,鲜嫩逼人。大家蹲在地上,拔草给各自的猪崽儿喂着吃。黄普照也把自己的猪崽儿轻轻放在地上,攫了一把青草伸到她的跟前。猪崽儿一落地,就欢快地打了一个滚儿,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一伸嘴,一口就把黄普照手里的青草叼住了!
   阿奇他们的猪崽儿面对伸在嘴边的青草大都懒得理会,至多伸鼻子闻闻,马上扭头躲开了。黄普照的猪崽儿却象饿了三天的小狼一样,扯长脖子急不可待地伸嘴在黄普照的手里使劲儿撕扯,令黄普照供不应求,拔草不及,心花怒放。
  
   家里没有猪槽,同村一个同学的父亲曾经养过耕牛,同学而今在城里当临时工,婆姨是村小学的民办教师,家里也不养猪。黄普照就把他家的铁皮槽借了来。
   在院子里安放铁皮槽的时候,黄普照笑着说,这猪娃是老天下派专门扶持咱发家致富呢。小敏点点头说,对,咱要把这猪娃当作家里的一口人呢。黄普照顺口说,那咱给她起了名字吧。小敏说,这猪娃要跟咱们长期生活呢,是应该有个名字,就叫福子或者阿福吧。黄普照撇了一下嘴巴说,你看她瘦得象老鼠一样,还阿福呢。再说了,阿福、福子咋听着都象个男娃的名字,这可是头母猪。小敏也笑了,说,咱象养浩浩一样好好养她,不信她不会长胖。你觉得阿福是个男娃的名字,那咱就叫她福英吧。黄普照被老婆的话逗得笑坐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说,这名字好!用手疼爱地拍拍猪崽儿的小脑袋说,黄福英,你好好听着,从今天起,你就光荣地正式成为我们黄家的一名成员了!黄福英吸了一下鼻子,仰起头不好意思地冲黄普照笑了笑,说,嗯,嗯。神态像没见过生人的小姑娘一样,有点儿羞涩,又有点儿激动。
   人们常常误以为世界上最蠢笨的动物,就数又脏又懒的猪了。其实凡是动物,都有灵性呢。猪也是很通人性,懂感情,很有思想。黄普照家里只有一间房子,中间扎垒着一堵界墙,里间盘着土炕,是一家三口睡觉的地方;外间是灶房,垒着锅头,支着案板。晚上,黄普照就让小福英睡在灶火里。临睡觉前,小敏打开门说,福英,你出去屙屎尿尿去。小福英很听话,乖乖走出去了。在院墙角屙完,尿完,又自己回来了,不声不响地卧下。第二天一大早,小敏又把门打开说,福英,出去屙去,尿去。小福英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欢快地跑出去了。
   在小敏的精心教育下,小福英养成了很多良好习惯。如果那天他俩起床迟了,没有及时开门,她就用嘴巴子不停地拱门,低声吼叫说,哼,哼,开门,快开门,俺要尿尿。黄普照揉着眼睛,曳着鞋走过来。小福英就笑他说,哼哼,太阳都把屁股晒红了,还不下地干活!黄普照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哗啦”一声拉开门栓。小福英扭头也回瞪他一眼,扮着鬼脸说,哼哼!用头把门缝使劲儿挤开,撒开小蹄子就冲出去了。水火难容啊。黄普照看着她急不可耐的慌乱样儿,乐得哈哈大笑。
   自从入户,黄福英从来没有在屋里屙过尿过,即就是夏天,屋里都没有一星点儿异味。后来,她的儿女们也从不在屋里屙尿。小敏自豪地说,上行下效,这都是福英给她的子女教的。黄普照把苞谷稀饭在嘴巴里吸得吱吱响,说,就是就是,咱们黄家的家教好,传统好,所以门风正。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的关中农村仍然普遍贫困,粮食不够吃,村民常常把玉米皮、豆渣和麸子等混在一起磨面,做成炒面吃。很多人偷着出村要饭吃。黄普照刚刚分家单过,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因此求生的欲望比一般人家更加强烈而迫切。两人都上过初中,年青好面子,不愿意出去要饭,就只好继续向余粮户借粮吃。黄普照的儿子浩浩正吃奶着。每天东边的窗户刚刚透亮,小敏就下炕煮满满一大锅玉米粥,小两口和小福英一天就吃完了。黄普照每次从地里回来,都顺路给小福英拔些青草。晚上,黄普照和浩浩都睡下了,小敏还要给黄福英再拌上一碗食。
   在敏的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小福英很快恢复了元气!
   高山庙村地处浐河二级台地,村民散住在一条大沟的两边坡地上。中午吃饭的时候,庄稼汉们习惯把饭碗端出来聚在一起吃,顺便互相交流信息。一个星期后,阿奇他们四个都把自家买回来的小猪崽儿抱出来,互相看,比。刚换槽的小猪崽儿因为倒口不好好吃食,都比原先瘦了,其中阿奇的小黑猪瘦得最为厉害。阿奇说,这家伙到屋后一点儿不吃,后来才知道,原主家是用羊奶喂的。我也用羊奶喂,这那家伙竟然还是不吃。黄普照把小福英也抱出来叫大家看。刚到家时,小福英的身量只有阿奇家小猪崽儿的一半,现在已经一样大小了!小福英圆嘟嘟的小肚子像打饱气的皮球一样,身上没有一根杂毛,毛色乌黑铮亮,还泛着光泽。小福英在地上摇头晃脑,活蹦乱跳。大家都很惊奇,说,你们这猪咋养得这么好的,看肚子圆咕噜的。
   黄普照得意洋洋地冲着小福英喊了一声:黄福英!小福英立即回过身,喜眉笑眼地看着黄普照说,哦,哦,咋了?黄普照使劲儿把手一挥道:回!小福英连连说,哦,哦!好,好!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的脚跟后边,在四周艳羡不已的目光中凯旋而归。
   村子里到处都是坎坎崖崖,小河小渠也很多,各种野草到处疯长。村民们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种着各种蔬菜,有辣椒、白菜、油菜、萝卜等。天刚透亮,小福英就跑出去了,满村子转悠。饿了,吃几棵青草,啃几口菜叶,或者看见有人在茅房里撅着大白屁股屙屎,就和别的猪一块跑过去抢吃。小福英身小力微,常常被别的大猪毫不客气地挤到一边,连屎是什么味道儿都闻不到。小福英起先还感到委屈,眼泪汪汪的,时间一长,也就想通了,反而觉得那些抢食的猪素质太差,不但过于霸道,而且很没有出息,象一辈子没吃过屎似地。小福英从此便不屑继续与他们为伍。
   村东有家电磨房,墙根下留着一个出风口。日积月累,周围的墙面和草上就堆积起一层粉尘。这天,黄普照从磨房旁边经过,无意间猛然看见小福英在那里伸着舌头,一下一下地舔墙上的糠末子。小福英好像没有发觉黄普照一直在看她,也许觉察到了,难为情,装作没看见。黄普照心里不禁一酸,眼泪差点儿流下来,感叹道,可怜的福英,你一天就这样给我过活呢!赶紧加开脚步走了。
   从此以后,小两口更加真心地把小福英和浩浩一样看待,时时操心着。不管多忙,每到吃饭时间,黄普照和小敏首先把小福英的吃食做了。小福英的身体象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样,在初夏的阳光下舒展地扯开了条儿。随着福英的胃口越来越好,人猪只好分炊而食。虽然仍用同一个锅灶,主食同样还是苞谷,只是人的饭食稍微精细些;小福英的饭食粗点儿,主要是包谷皮,吃在嘴里比较涩。小敏每次熬稀饭的时候,总是有意留出一小把,或者少吃一碗饭,给小福英留着。在饭里兑点儿水,再烫一勺子麸子,两者混拌在一起,眼看着小福英吃饱了,肚子张起来了,小敏才放心吃饭。小福英如果那顿没吃饱,俩人的心里就都不踏实。
   黄普照住在村边,不远处就是五队的庄稼地。中元节前后,苞谷长得正欢,行子里间种着各种豆子。庄户人的猪大都散养着,满村子乱跑,动辄就钻到庄稼地里去了。等苞谷快黄了,黄豆的荚也鼓鼓囊囊的时候,猪若是把庄稼糟蹋了,主家就急了,用棍子追撵着打。打死了,直接背回去吃肉。村人们都老实,再则理亏,也不敢去争论,只有吃哑巴亏。
   福英大了,黄普照的院子没有围墙,没办法圈,就在她的后腿上拴一个麻绳,把另一头绑在树根上。福英的饭量大,从小在外边野惯了,经常挣断绳子就跑出去了。黄普照把她逮住,叮咛说,如果你跑到人家的地里,害人家的庄稼,人家就要往死里打呢,村里已经打死被拉走了好几个了。福英诡秘地眨着眼睛,笑着说,哦,哦,俺也被人家撵过好几回,但是从没有被逮住过。黄普照说,那你再不敢了,哦,人家把你打死了,吃你的肉呢。福英满不在乎地说,啊,哦,我知道了,没事,你放心。
   一天中午,黄普照没顾得给福英喂食,福英就挣脱腿上的绳子又钻到五队的庄稼地里了,偷吃干豆叶和豆荚。一个乡党和黄普照关系不好,就悄悄给五队的队长说了。五队队长立即打铃,一下子召集了三十多个人。大家群情激愤,一个个拿着铁锨、?头、棍、铁叉等农具撵过来,满地里找猪,嘴里吆喝着,打!往死打,把狗日的打死了吃肉!
   福英机灵得很,远远听见人声鼎沸,当下警觉起来。她竖着耳朵静听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地转身,顺着苞谷行间径直往南边跑了。
   五队的人满地里找猪,挥舞着农具到处戳、打。福英害怕他们跟着自己寻到家里来,出了苞谷地,故意拐了一个弯儿,撒开四蹄往另一个方向跑远了。
   黄普照在屋里听见村外人声纷乱,预感到不妙,赶紧跑出去看福英,院子里果然空荡荡的!
   五队的人没找见福英,一个个骂骂咧咧、垂头丧气地回去了。黄普照趁机顺着田间的生产路连声呼唤,福英,黄福英。心说,这怪物,钻到哪里去了,怎么跑得不见影子了?
   黄普照嘴里不停叫着,唠唠唠,福英,黄福英!一直寻到了去小寨村的岔口。福英这时就躲在附近的苞谷地里,她看不见黄普照,黄普照也看不见她。福英远远听见黄普照的声音,便欢喜地跑了出来。黄普照松了一口气。福英怯怯地看了黄普照一眼,迈开四蹄,抢在他的前边跑了。
   人猪一前一后回到家。黄普照顺手捞起墙角的一根木棍儿朝福英身上抽去,嘴里骂道,你狗日的不听话,我再三告诫你不要乱跑不要脸跑,你就是不记性,还是跑到人家的地里吃庄稼。你是存心叫我倾家荡产呀!
   福英身子边闪躲边讨饶,不,不。黄普照越想越气,棍子像雨点儿般落在福英的脑袋上。福英被他打急了,双眼噙着委屈的泪水不再躲闪,执拗地、恶狠狠地瞪着他。黄普照被她的眼神吓住了。趁着黄普照一时发愣的空当,福英一挺身直冲过去,张嘴就在黄普照的小腿上咬了一口,然后猛一扬头,把黄普照仰面朝天拱倒在地!
  
   小敏对黄普照说,人常说,人心要拿人心换呢。其实,猪心也要拿人心来换呢。咱们用真心待福英,她也会用真心回报咱们的。你不关心她,还打她,你就没发现她已经长大了,要进入发情期了?
   过了两天,福英的性情变得更加暴躁,果然开始在院子里兜着圈子跑个不停。村南的光棍儿老汉杨德运养着一头大公猪,专门给附近村民的母猪配种。黄普照于是去找德运老汉。
   德运老汉平常闲了没事,爱到对门的占魁家窜门。黄普照看见德运老汉的栅栏门外竖着一个黄纸板,上边用毛笔歪歪斜斜写着这样几个字:谁要配种,请到对门陈占魁家找杨德运。
   杨德运果然在占魁家。黄普照笑着说,德运叔,你那牌子上的话意思表达得不准确,容易给人造成误会。德运老汉从嘴巴上取下旱烟袋,用手心抹抹下巴上的涎水,眼皮向上一瞭,说,误会成啥了?黄普照把那话给他念了一遍。德运老汉还没明白过来,瞪着眼睛说,你说的屁话,这还不准确,给猪配种不找俺杨德运找你呀,难道你也会给猪配种?黄普照笑弯了腰说,我确实不会。你没老婆,想女人想疯了,也不该打母猪的主意呀。德运老汉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这娃娃,书念得多了,脑子里想的都是些啥嘛,乱七八糟的!
   德运老汉跟着黄普照走进院子,只随便看了一眼,就说,现在不急,还没到火候呢。等明天跑欢了,你再去叫我。
   第二天一大早,福英两眼发直,泛着血丝,像丢了魂似地,在院子里疯狂地转圈圈儿,连食都不吃了。黄普照赶紧又去叫德运叔。德运老汉吆喝着威猛的大猪公来了,说,嗯,这早一天、迟一天都不行。
   福英看见大猪公进了院子,立即愣了一下,奔跑的脚步也减慢了。大猪公气势汹汹地向福英的身上扑了过去。黄普照的心被提到嗓子眼上,担心福英受不了这样的冲击。好在福英身子微微一摆,很轻易就躲开了。两个猪的身子黏在一起,热烈地厮磨着,像一对热恋中久别重逢的情人。黄普照猛然觉得眼前的福英变得陌生了,她是那么卑贱!唉,猪就是猪,说到底,福英它本来就是个动物。黄普照的心里忽然变得空落落的,莫名其妙的一丝懊恼和郁闷油然而生。
  
   院墙外右边是个土崖,有两层楼那么高。黄普照在崖下挖了一个面朝东南的小土窑,高、宽各一米,深一米五左右。福英住在里面,冬暖夏凉,舒舒服服,真是神仙洞府。福英的猪缘好,附近的大小猪纷纷跑来和她共享,最多时六七头挤在一起,外边风和日暖,里面其乐融融,把小窑塞得满满登登。
   眼看着福英的肚子大起来了,阿奇便提醒黄普照说,小心把你的母猪压得流产了。小敏就用棍子赶福英那些猪友,却总打不离。
   黄普照听德运老汉说,母猪从怀上猪娃到出生,一共要“三个三”,即就是三个月加三个星期零三天,大体上就是一百一十四天左右,误差不会超过五天。一个母猪一年至少可以生两茬子猪崽儿。估摸着福英快要生了,黄普照给她喂食时,总是殷切地望着她,嘴里唠叨着,福英啊,你身上的责任重大啊,我们一家人的希望,就全寄托在你的身上了,你可要给咱争气呀。福英一边吃食一边不停地点头,嗯,嗯,俺知道,没问题,你就等着看好吧。
   富英快临产了,小敏忽然发现她拉的屎变得又白又稀。这情况放在有钱人的家里,就赶紧叫兽医来家看,及时打针吃药。黄普照也很焦急,但是家里没钱,请不起兽医,只好自己想办法,细心观察,绞尽脑汁,琢磨它为啥一直好好的,忽然就有了这毛病?这是啥原因造成的。最后发现土窑的拐角过于潮湿,就试探着用锨把窑里的湿土全部起了出来,重新垫了一层干土,并且天天换。富英的病很快就好了。
   这天中午,门中大伯肩上搭着毛巾来了。大伯胆小怕事,心眼子小,自从黄普照家被划为五类分子家庭后,再没有登过这家的门。黄普照迎上来说,伯,你做啥。大伯四下打量着说,我到堂子洗澡去了,刚回来。你猪下了几个猪娃子?黄普照一愣,惊叫道,啊,我们猪下猪娃了!?大伯说,早上走的时候,就看见你家猪正在下猪娃子呢,我心说,你这大大爷,半晌午了还不起来,也不管这猪娃子,小心冻死了。想给你说,没来得及,走到半路上了,还后悔咋没给你说。
   黄普照大惊失色,赶紧跑出去看。哈哈,富英的身边真的静静卧着四个小兔子般的猪娃子!小猪崽儿身上的胎衣已经干了,嘴角下边还有些白沫。福英疲倦地斜躺在地上,起初还担心这第一窝猪娃流产,可能福英自从怀孕,肚子就一直被压着,因为长期锻炼着,所以生产顺利,安然无恙。黄普照又惊又喜。大伯说,看来这一窝子猪娃是母猪自己接生的。黄普照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声喊着,小敏,咱福英生了,咱福英生了,四个,都好着呢!
   大伯説,生了猪娃后,这一个月一定要给老母猪吃好点儿,补养身子。晚上,黄普照满怀喜悦把猪崽儿抱回屋,和福英一起睡在灶火里。第二天上午,又把福英放出来,卧在窗户外边的廊檐上。黄富英懒洋洋地卧在地上,幸福地闭着眼睛,享受着秋天煦暖的阳光。四个猪崽儿围上来,噙住她的奶头就吸。它们还没有把奶头噙牢,福英慌忙站起来了。猪崽儿们眼巴巴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福英又卧下了,猪崽儿们又涌上去要吃奶。福英害怕猪崽儿们纠缠不休,再次站了起来,并四处走动。小敏见福英不愿意给猪崽儿们吃奶,很是焦急,气得用棍子打她。黄普照在旁冷眼观察了一会儿,忙拉住说,你别打,千万别打,你没看福英根本就没有奶。母猪没奶,猪娃子还要硬吃,母猪被折腾得受不了,就敄乱。咱要给福英好好喂呢。小敏于是烧了一锅水,拌了几把苞谷面进去熬成稀饭,再给里面拌了些糠,然后端给福英吃。
   第二天,福英有奶水了。猪崽儿争先恐后,扒在她的肚皮上吃得不亦乐乎。
   过了几天,黄普照又发现小猪崽儿屙出来的怎么还是猪奶的样子。这又是啥原因呢?黄普照想,可能这几天给福英吃的苞谷没煮,奶汁是生苞谷的性质,猪娃子小,胃的消化能力弱,吃了克不了。黄普照就叫小敏把苞谷煮熟了再给福英吃。猪崽儿们屙奶的病很快也消除了。
   就这样,每当猪有了毛病,黄普照就努力回想在哪儿没把猪顶管到。日积月累,就摸索总结出了猪的特性和一些养猪的诀窍。黄普照从来没有给猪看过,猪从此也很少耍麻达。阿奇等经常来家里问黄普照,你怎么养的那猪,喂得这么好,有啥巧道呢?黄普照就说,这跟顶管娃娃一样,只要你用心了,猪就不耍麻达。例如,猪娃子如果屙白屎,那肯定是受了凉了,你就赶紧给它身下换柴草,把窝弄暖和,就好了。猪的消化如果不好,就给猪食里面放一点儿做稠酒用的小曲,曲有帮助消化的作用。
   猪崽儿长过一个月,就可以出槽卖钱了。四十天后,黄普照用担子担着四个小猪崽儿到莎镇的集上卖。当时社会上正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呢,政府不许农民弃农经商,市管会的人到处撵那些做小生意的。黄普照担着猪崽儿一直被撵到和邻县交界的友谊桥上,才以一个猪娃二十二块八毛钱的价格把猪崽儿买掉了。虽然没挣下多少钱,但是黄普照还是看到了生活的曙光。
   猪崽儿卖掉不久,福英又不吃了,动辄就跑到外边去了。黄普照知道她又发情了。过了半年,福英又要生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黄普照很紧张,也很兴奋,提前挖了些干土砸面了,用筛子筛了,小心撒在窑里,又在上边铺了一层柔软的干草。福英生产时,黄普照蹲在跟前,把手指伸进猪崽儿的小嘴巴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些又粘又稠的涎水。
   第二窝,福英下了十一个猪娃!
   一连卖了几窝猪崽儿,黄普照基本上还清了旧债,就和小敏筹划着进山砍些木头盖一院新房子。夏至一过,黄福英又怀上了猪崽儿。黄普照趁着月初没有月亮,一个人悄悄地进了库峪口,在大山里砍了一根大檩,又在一户山民家里买了一方核桃木的案板,把木料和案板绑在了一起。害怕被林站的人发现,黄普照等夜深人静之后,才肩扛木料悄悄出了峪口。
   微弱的星光下,四周漆黑一片。出山才走了不到二里路,黄普照忽然看见前边慢腾腾地走着一只大灰狼!黄普照赶紧用撑木料的搭子敲肩上的大檩,嘴里同时大叫,狼!狼!狗日的狼!那狼加快脚步,一溜烟似地跑远了。
   途径小庙村时,黄普照敲开一家熟识农户的门,把木料寄存上,然后手提搭子继续赶路。村路的两边是又高又大的杨树,树冠罩得路面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树梢儿处露出一线亮天。黄普照把头背在脊背上,自己给自己壮着胆,一直走到了三叉口。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两边是水渠,野地里的庄稼很高。方圆的人都说这儿是狼的交口,每年都会发生狼咬人的事情。黄普照的心里不由得又紧张起来了,这深更半夜的,离家还有二里路呢。黄普照一边走,一边用搭子在水渠沿上使劲儿敲打。忽然,咕噜噜,咕噜噜——,路边不知什么鸟还是野兽发出一阵儿的怪叫。该不会是鬼吧?黄普照打了一个寒颤。唰唰唰,一股细沙猛地像雨一样洒在了黄普照的脸上,眼睛当机被沙迷住了。黄普照惊叫一声,啊——,赶紧蹲下身子揉了揉眼睛。一股股细沙连续射来,黄普照隐隐约约看见一团黑影蹲在路旁,正背对着自己。那家伙屁股下沉,脑袋偎在地上,两只前爪飞快地朝后刨着沙土,那咕噜噜的怪声就是它发出来的。黄普照断定它还是那只大灰狼,反而不再害怕了。黄普照忽地一下站起来大喝一声,狗日的狼!
   那狼像闪电一样飞快地从眼前掠了过去。
   黄普照一路小跑回到村边,这才放缓脚步。村口不远处有个砖瓦厂,砖窑的顶上亮着灯,几个工人正在窑上担水浇砖,灯光远远地照在路边一面山墙上,像一个大银幕。黄普照走到山墙下,忽然,一个象大牛样的影子又从眼边闪了过去。黄普照惊叫道,这狗日的把我跟了一路,还跟着呢!
   回家本来要走村外,黄普照朝东拐进了村子。
   已经是后半夜了,小敏被尿憋醒,忽然听见院墙外的福英哼了一声,觉得不对劲儿,赶紧披衣下炕,心说,该不会是贼娃子在外边偷咱的猪吧。小敏拎着门栓拉开门。院子里什么也没有。福英蜷缩在土洞里面,一幅惊魂未定的样子。
   就在这时,黄普照进了院子。小敏慌忙叫他去看福英怎么了。黄普照过去蹲下身子把福英从洞里吆喝出来,一眼就发现她的脖子上有一个小指头粗细的洞正汩汩往外边冒血呢。黄普照拨开毛仔细查看,好像有一寸深,立即断定是狼牙咬的。
   小敏回屋扯了一绺布条出来说,今儿个一大早,我在后崖下扯柴火,看见地上有一堆白屎,就怀疑是狼的。天才擦黑,我就把浩浩叫回屋,说不敢在屋外待,小心狼把你噙走了。你看,狼把咱福英咬了。黄普照搂着福英的脖子,小心翼翼给她包伤。福英疼得呲牙咧嘴,低声叫唤着,啊,啊,慢点儿。黄普照说,你先忍着点儿,马上就好了。福英呻吟着,嗯,嗯。
   黄普照不想再让小敏担心受怕,安顿好福英,没敢给她说自己遇见狼的事情,只是说,明天早上你出门时,记着把我叫一声,小心我睡过头了。
   俩人进了屋,正要关门,小敏猛然惊叫道,妈呀,狼!狼!狼咋进屋了!那只跟了他一路的大灰狼趁他俩给福英包扎的空当儿溜进了屋子,正一动不动地蹲在灶火里,两只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瘆人的冷光!黄普照被惊得头发一瞬间全部乍了起来!猛然惦记起宝贝儿子浩浩,他疯了一般把脸色煞白的小敏一把推到里屋。害怕狼扑上来袭击自己的脖子,黄普照顺手拉起炕上的棉被蒙在头上,冲到了外间。他头顶着被子胡乱地抡,两条腿也跳起来四下乱蹬,象一个跳大神的萨满。慌战中,他的鞋子掉了,同时也听见了炕上浩浩的哭声。黄普照这下完全放心了,光着脚板越战越勇……
   大狼终于被撵走了。黄普照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给小敏说了路上遇狼的经过。小敏的脸在黎明的晨光中明晃晃的,像一张纸。小敏两眼失神,惊魂未定,说,怪不得你叫我早上叫你呢,我还以为你是走了一天山路乏了呢。黄普照说,我确实被狼吓坏了,担心魂掉到野地里去了,醒不过来了。
   天色大亮,黄普照去莎镇给福英买创伤药。出村路过大伯家时,听见大婶给邻人说,今天早上,我听见老母猪嘴里呜呜地叫,声音很是急迫。我心说,俺的猪好好的么,该不是狼叼猪娃子呢,这才给了声了。狼跑了,俺的老母猪才安宁了。邻人说,我一个人在家里睡着,图凉快,没有关门。今儿早上刚睁开眼睛,好大的一头狼进了我的屋里了,我赶紧喊,狼!狼!那家伙拧身就跑了。黄普照忍不住插嘴说,那狼最先是跑到了我的院子,把俺家的福英咬了。
   说到福英,黄普照心里充满内疚和懊悔。不知道她的伤啥时候能好,也不知道她肚子里的猪娃儿还能不能保住。唉,只怪自己贪走夜路,粗心大意,把狼引到村里来了,也把祸端招惹到了福英的身上。
   一般情况,母猪下了七八窝猪崽儿后,就不好好生育了,只能当肉猪卖了,或者杀了。生过猪崽儿的猪肉质粗糙,跟树皮一样,特别难煮,皮毛没有光泽,毛眼子也大。除过特别贫穷的家庭,一般人家是不会买母猪肉吃的。肉贩子卖母猪肉时,怕人认出,都要把猪奶等部位削了。
   福英和黄普照一家人相依为命,共同度过了四个艰难岁月,一共生了十三窝总计八十六个猪崽儿!部分村民还出去要饭呢,黄普照和小敏用卖猪崽儿的钱已经在原上盖起了三间新房。村人都唏嘘不已,感慨地说,福英仿佛前世欠了你们的,这一生专门还债来了!
   因为被狼咬流了一次产后,黄福英的生育能力就大不如前了。阿奇和德运老汉等亲朋好友知道黄普照和小敏跟这头母猪的感情深厚,不忍心把它杀了吃肉,劝黄普照说,算了算了,再养下去就成负担了,干脆把它卖了,不管是谁叫人家处理去,你自己看不见,心里也就不难受。
   黄普照和小敏死活不肯,说,福英是俺黄家的大功臣,不管日子再艰难,俺们都要把她养老送终,入土为安!
   一九七六年夏,唐山大地震发生后,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了,村人谣言四起,纷纷议论说,这下世界的末日要来了,赶紧吃皮子,人家都急着蒸白面皮子吃呢。黄普照听说后,就跟小敏说,平常连苞谷、黑面都吃不饱,竟然舍得蒸细面皮子吃,真地不想过日子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搭防震棚子,黄普照和小敏也被各种谣言吓坏了。小敏领着浩浩回下村娘家躲地震去了,黄普照叫来阿奇哥帮忙搓麻绳,也在院子里搭建一个防震棚。
   院子中间有一个胳膊壮的槐树,不远还有一棵比较细的柿子树,离地两米处,两棵树刚好都有一个大树杈。黄普照找来一条长椽搭在那两个树杈上,然后把梯子架在槐树上,用麻绳把椽头绑在槐树干上,又下来,把梯子直接移搭在靠近柿树上的椽上,准备固定一端椽头。
   阿奇在下边扶着梯子,黄普照嘴里咬着一绺麻绳一步一步登了上去。那棵柿树的主干比较软,随着黄普照越爬越高,树杆承受的重力也越来越大,于是开始倾斜。那根木椽的长度本来刚好担在两个树杈上,树干一晃,两个树杈之间的距离立即拉大了,还没被绳子绑住的这端椽头就搁空了,在上边晃了晃,就斜着掉了下来,正打在下边没有丝毫防备的阿奇头上!
   悲剧突如其来,在一眨眼间就发生了。呀——,黄普照听见阿奇哥一声惨叫,自己也随着梯子上重重地落了下来!
   黄普照紧紧闭着双眼趴在梯子上,试着动了动胳膊,又扭了扭腰,感觉身子好好的,便把眼睛睁开了。阿奇仰面朝天躺在旁边,一股鲜血从他的发际线下顺着面颊斜流下来,象小溪一样,灌进了他半张着口里。黄普照踉跄着爬过去,伸手捂住阿奇哥的额头。殷红的血立即顺着他的指缝冒了下来,粘粘的,热乎乎的。黄普照声嘶力竭地哭喊着:阿奇哥!阿奇哥!来人啊,赶紧来人啊,把人打日塌了!
   路过附近的两个村民闻声跑来了,大家合力把阿奇放到门板上,飞跑着抬往镇卫生院送去。
   黄普照傻呆呆地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因为粮食极度匮乏,黄普照从小就营养不良,血压低,患有严重的休克病,还晕血,见不得红颜色。黄普照举着两个沾满了鲜血的手掌,视野里充满了恐怖的红色。他抬脚朝前走了两步,猛然感到头部一阵儿晕眩,同时心口发紧,肺部憋慌,像被一扇大磨盘压着,整个胸部逐渐变得麻木,麻木的范围象漩涡一样越来越小,越来越深,最后集中到心脏的一个点上。黄普照觉得五脏六腑犹如锥刺刀剜一般,痛不可忍。他紧咬牙关,眼白上翻,黄豆般大的虚汗噼里啪啦地从头上摔下来,像下雨一样。啊——,黄普照大叫一声,象一堵墙轰然倒塌在地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黄普照觉得自己的魂魄脱离了肉体,飘飘荡荡到了离家十里之外的库峪口,隐隐约约听见一个人在喊他的名字,普照!普照——这声音焦灼、悲切而又苍凉,像是小时候母亲在给自己叫魂。黄普照茫然四顾,四下杳无人迹,只有白晃晃的太阳吊在半天上。黄普照满心疑惑,我妈叫我做啥呢,咋这么慌乱急切,出了啥事了?怎么看不见她的人影?我得赶紧回去!该不会是幻觉吧?
   黄普照神思恍惚,象浮在空中断了线的一只风筝,晃晃悠悠飘过了一个又一个村落,最后落在了自家门前。一阵儿困倦猛然袭上身来,黄普照觉得眼皮象坠了铅锭似地,便再次沉睡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迷迷糊糊之中,黄普照又分明听见儿子浩浩稚嫩的声音在叫,爸爸,爸爸——黄普照觉得自己心里清白得很,但是身子虚弱无力,根本不听自己的使唤。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睫毛颤了颤,眼皮子却只是开了一丝小缝。通过这条似有如无的微弱缝隙,一丝光线趁机射进了他的瞳孔!黄普照侧头看见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也在温情脉脉地对视着自己!黄普照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浩浩。那双眼睛冲他眨了眨,眼角带着一丝柔柔的笑意。黄普照深情地盯着那双渐渐湿润了黑眼睛,慢慢地把右手奋力地一寸一寸向上挪去。他好想把孩子搂在怀里,摸摸他的小脑袋。就在黄普照的手艰难上移的过程中,一个毛绒绒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心。黄普照缓缓翻过手腕,一把就把它牢牢地抓住了。他感觉到浩浩的小手在自己粗糙、宽大而又厚实的大手里微微颤动着。
   这是亲情的召唤啊!犹如春回大地,一股股暖流迅速弥漫了整个身心。万物复苏,黄普照感到自己的身体里面仿佛有无数个蝴蝶在翩翩欲飞,所有已经死亡的细胞全部被激活了,象春竹拔节一般,发出清脆欢快的嘎嘣嘎嘣声。在这美妙的一瞬间,黄普照觉得自己的身上充满了神奇的力气,忽地一下从地上坐了起来!
   正午的阳光刺得黄普照眼睛发疼,仿佛从噩梦中醒来。槐树上斜吊的木椽,椽头和地上已经凝固的斑斑血迹,椽头下倾倒的梯子……眼前的场景帮助黄普照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当目光收回最终落在身旁的梯子下面时,他再次惊呆了:在自己随着木梯同时坠落的那一瞬间,是黄福英挺身而出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当成了一个最好的救生安全垫!
   阿奇哥在病床上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才恢复了意识。这三天,几乎花光了阿奇所有的积蓄。为了给阿奇看伤,阿奇的婆姨变卖了仅有的几件家具和半柜子新麦,真正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了。黄福英的右前腿被压折了,走不成路了。黄普照拉黄福英去莎镇看骨伤,德运老汉说,你就别再在一头猪的身上再破费了,阿奇还躺在医院呢。提到阿奇哥,黄普照不由得暗自伤神,鼻子酸楚。
   岁末年尾的莎镇集市在明清时期就号称“万人集”。至今镇小学的那两颗老槐树下还矗立着一块落款为大清雍正二年的《莎镇三街六巷商民公约》碑石,公约碑上明确记载着当年莎镇商贸兴旺的盛况。腊月二十九是一年之中最后一个集日,也是半天集。天不亮,方圆十几里的乡民们就动身了,通往莎镇的各条大路小路上,赶买年货的人络绎不绝。
   黄普照垂头丧气,步履沉重地用架子车拉着黄福英走进莎镇时,集上的人已经散了一大半了。路经信用社门口,黄普照被一个卖菜籽的老婆婆叫住了。黄普照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把她认出来。六年前,自己凭借着一点儿小聪明,就是在她的跟前卖来的黄富英。老人满脸沟壑,皮肤松弛,手背上青筋暴起,象盘满了蚯蚓。往事历历在目,却恍然若梦。黄普照神情惨淡地指着架子车说,老妈妈,你还认识它吧?老婆婆趴在车帮上,伸手抚着黄福英的身子喃喃自语,唉,哦,你也老了,跟我一样不中用了。老人叹息着,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己的摊位上去了。
   黄普照拉着黄福英来到牲口市场,立即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猪贩子拦住了。猪贩子粗声粗气地冲黄普照喝道,小伙子,你这老母猪啥价?黄普照垂着眼皮说,你说啥价就啥价。猪贩子说,痛快,俺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一口价,三十五元!
   黄普照手里捏着从猪贩子的胖手里接过的那沓油乎乎的钞票,茫然若失。猪贩子一挥手,两个壮实的楞头小伙子立即从旁边小饭馆闪了出来。两个人嘴里喷着酒气,走到架子车旁,欠身向前,分别抓住黄福英的两个左腿一提丹田气,没等黄普照反应过来,就把黄福英嗵的一声,重重地扔进了小货车的后厢里。黄普照听见哇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心随即颤了一下。
   对猪贩子说,你不要这样,你慢慢地,慢慢地么。猪贩子嘴上叼着一根香烟,刚准备点着,打火机举在半空中,斜着眼腈毫不客气瞪着黄普照吼道:咋了,不想卖了?嫌钱给的少了?随后从上衣口袋捏出两张钞票扔在黄普照的脸上。黄普照拧过身,双手扒在小货车的车帮子上,看见可怜的黄福英斜躺在冷冰冰的车厢里痛苦地张着嘴巴,脸已经严重扭曲变形,浑身剧烈地抽搐着。耳听着黄福英粗重地喘息声,有气无力地呻吟声,两行热泪从黄普照的眼角涌了出来,象泉水一样哗哗地长流着。黄普照喉头哽咽着,看着猪贩子的鱼泡泡眼睛拖着哭腔央求道,你不要把这猪这样,你把猪拉回去,你别杀俺猪,哦,俺猪好着呢,俺猪没有病,俺知道,俺猪只是老了,俺猪还能给你生一两窝猪娃子。猪贩子弯腰把飘在地上的两张钞票捡了起来,骂了一句,神经病!回身对两个小伙子说,上车!
   “嘟嘟嘟——”小货车被发动起来了。黄普照双手扒在车梆子上嘴里已经说不出一句混全话来,他鼻子抽搐着探身下去,伸长胳膊去解黄福英后腿上的那根绳子。
   小货车剧烈地颤动起来,两个小伙子跳上车厢。黄普照把麻绳慢慢地解下来,绾在自己的手腕上。小货车颠簸着,屁股后边喷出一股股黑烟。一个小伙子在黄普照的肩上使劲儿推了一巴掌。黄普照踉踉跄跄向后倒退了几步,身子颤了颤,猛然醒悟过来,他再次扑向小货车,那个小伙子又更加恼怒地把他推离开来,瞪着一双红眼睛骂道:不想活了找死是不!
   黄普照像疯子一样地朝前紧追两步,就在这一瞬间,小货车上的黄福英嗷嗷大叫起来,在车厢里奋力挣扎着,猛地站了起来,可怜巴巴地向黄普照伸着黑脑袋……
   黄普照眼看着小货车载着自己的黄福英绝尘而去,禁不住再次泪流满面,手不由得一松,那节依旧带着黄福英浓烈气息的麻绳软软掉到了脚下。黄普照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尘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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