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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小说】风流湾

时间:2018-09-06 12:16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风流湾是个有八十来户人家的大村庄。 这村庄有个突出的特色,那就是年轻的女人比别村的长得好看。嫁出去的姑娘漂亮,娶进来的媳妇齐整。但是,和电影明星比起来,出挑的也只有
【江南小说】风流湾 风流湾是个有八十来户人家的大村庄。
   这村庄有个突出的特色,那就是年轻的女人比别村的长得好看。嫁出去的姑娘漂亮,娶进来的媳妇齐整。但是,和电影明星比起来,出挑的也只有那么一两个。熟悉风流湾的人都说,嫁出去的姑娘要算过去的施兰兰,娶进来的媳妇呢?当推现在的尤寡妇。可这两位在风流湾冒尖的却偏偏不幸得很。首先是那个兰兰,八年以前在风流湾做姑娘时,竟无缘无故地生下了个孩子!当然罗,这人,不象母鸡,没有公鸡照样生蛋。那么,谁是那孩子的主儿?这个嘛,请你别问——至今还是个“悬案”!不过,据说在风流湾有个人晓得。谁?胡呆子!那胡呆子虽说嘴唇有个缺,可他却守缺如瓶,谁也别想从他那缺嘴里掏出一句话来。那年月,人们都弯着腰过日子,谁还有心思去打听那种事?本来嘛,在恋爱还不大自由的乡村,这种事也是不足为奇的。更何况,姑娘怀孕不久,那时的大队主任胡开山就把她介绍给了一个外乡人,肉纽子自自然然地挂到那个倒霉的外乡人名下了。也怪那兰兰没经验,非等生下孩子才出嫁,招来一些冷言冷语。风流湾嘛,难免不出风流事哟!
   这风流湾却是个美地方。有山有水,风景秀丽,村后是一座长满红枫绿松的圈椅形大山,整个村庄象座落在一个美丽的大花园里。村前有一片三、四亩面积的水塘,塘边长着一排大柳树,柳枝倒垂,亲吻塘面。这时节,寒风吹得柳枝轻轻摇晃,枯黑的柳叶飘落在塘面上,微微泛动。这塘里的水不是从别处流来的,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本来很清亮。可是,村里偶尔有死狗啦,死猫啦,都往这塘里丢,说是让鱼儿补补身子。这也是风流湾一种独特的乡风。而女人们也在这塘里洗衣洗菜,男人们收了工在这里荡荡糊满泥土的脚,把锄头、犁头擦得亮锃锃的。早上,太阳还未升起来的时候;傍晚,太阳下了山以后,人们牵着自养的牛,在这塘边一字儿排开饮水。你看吧,这阵势多气派!
   这天,胡呆子照例起得很早,不,起得比哪一天都早,牵着那条刚买的黄牯牛,到这塘边来饮水。天总算亮了,尽管这之前出现过一阵子黑暗。村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啼鸣起来,尤寡妇家的大黑狗,平时这时候听见人的脚步声,也要汪汪地叫唤,可今天怎么没听见它叫呢?胡呆子闷闷地抬头向远山望去,却见一缕浓雾象条宽宽的灰带子,绕在了山峰上。那雾渐渐地扩散着,一会儿就变成淡淡、薄薄的了。他拍了一下牛屁股,“该杀的!”不知是骂牛,还是骂别的什么?
   这个三十多岁的寡汉条子,长得腰圆膀阔,说他虎背熊腰半点不过分。剃着和尚头,方脸、浓眉,鼻子眼睛也长得很端正,可你往下看,就会惋惜摇头。因为,他那厚厚的上嘴唇有个不小的缺口。别看他名叫呆子,如果那上嘴唇不是缺的,他满可以算个英俊小伙子,可是有了那个缺,就实在不敢恭维了!可不,他自己也常常对着镜子骂那个缺口:“该杀的,害得我找不到老婆!”今年秋收上岸,他想把他两千多斤超产粮钱拿去,请个医生做手术把嘴补起来。那天,他揣着钱一跨出门,却又犹豫了。他想买条牛!因为,队里分的那条牛和胡开山几家公用,他只占一条腿的份儿。赶季节时,都抢着用牛,他玩不来点子,也抢不过人家,所以,宁可自己去买一条,自有自方便。“缺嘴,只不过说话难听,嗡声嗡气,样子难看,找不到老婆罢了!”于是他又暗打主意,“补嘴,等明年秋收上岸,找不到老婆呢,也暂时不找?!”他从不忌讳人家喊他缺嘴。兔子嘴,可是,当他激动、受了委屈或者什么事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总喜欢把右手食指横按在那缺嘴唇上。看,这会儿,胡呆子就把食指按在那嘴唇上,为买牛和补嘴的事拿不定主意呢!
   这时候,住在本村的大队长就来到胡呆子家。这也是个浓眉大眼的庄稼汉,三十多岁,显得十分精明能干。他说:“呆子哥,你包那么多田,没条牛可不行。我看你把卖粮的钱去买条牛吧。你要是怕买不到好牛,我去帮你买,怎么样?”胡呆子张了张嘴,想把做手术的事说出来,但是,想了想还是吞回去了。谁知这个新上任的大队长早看穿了胡呆子的心事:“你想把嘴唇做做手术,是吧?其实,这不难,也花不了那么多钱,过几天,我陪你去找个医生不就行啦?再说,你出娘肚皮就是那样子,以前也没丑死。你怕影响找老婆?世上缺嘴也不止你一个,都当了一生寡汉啦!靠现在的政策,我包你找老婆!”
   这位大队长名叫胡振明,是胡呆子最敬重的人。他虽然也不喊胡呆子的大名,直呼呆子,可从没把胡呆子当呆子看。平时,办事说话也对胡呆子的心眼。
   听了胡振明的劝告,胡呆子终于用那笔钱买回了一条黄牯牛。牛买回来那天,他在村口碰上前任大队长胡开山。胡开山笑嘻嘻地把他拉到一旁,小声说:“我说你真是个呆子!那条公牛你也占一条腿的份子嘛,用不过来,我那一份还可以让给你!你呀,有钱该去请个医生把嘴补起来嘛!要不,看你哪去找老婆!”胡呆子是个做事不后悔的人,更何况这时候他为买了条好牛心里乐滋滋的。于是他冲着胡开山说道:“找不到老婆就不找!”胡开山喉管里发出一阵笑,“不找?说话算数么?其实嘛,风流湾有个现成的,我要去说两句话也许差不多!当然罗,你决定不找,就没说头啦!”
   本来,胡呆子早就不信胡开山那张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的水嘴,可这话却说得他动了心,他把就要开动的双脚刹住了,“现成的,谁呢?”谁知胡开山却走远了,留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当天晚上,他实在禁不住,破天荒地主动进了胡开山家的门。
   其实,胡呆子不愿进胡开山家的门,也是几年以前一件小事所引起的。那时候,胡开山是风流湾的土皇帝,别人床底下拜年——想不到昂头,他却新开地基盖房子。新屋上梁那天,叫了胡呆子和振明一帮小伙子去帮忙。振明不去,胡呆子却拉上他,说是卖了力气,落几餐饱饭吃。胡呆子力气大,胡开山就叫他带头挑砖。他倒不惜力,别人担挑八块,他呆子挑十块,还象牛背上搭一根草那样轻松。胡开山当着大伙开玩笑说:“这么多挑砖的,恐怕要算呆子力气大,一担挑二十块保险没问题!”谁知这呆子真来劲了,把半截烟往耳朵上一夹,就近找来两张小桌子,翻过来四脚系上绳子,码上二十块砖,挑起来虽然脸涨红了,步子却也还稳当。胡振明在一旁想说话没说,胡开山在一旁伸拇指、吐舌头,啧啧稀奇!那根大梁两个人扛不动,呆子一个人驮起来飞跑。吃饭时,胡开山沉着脸对老婆说:“怎不搞点精肉,呆子不吃肥肉呀!”这时,同桌吃饭的胡振明说话了:“谁说呆子不吃肥肉?这肥肉啊,就是没太熟他也能吃!”这呆子忙说:“我就是喜欢吃肥肉嘛,不太熟不要紧,装到我这皮罐里煮煮就熟啦!”于是乎,风卷残云,一大海碗半生不熟的大肥肉全进了呆子的皮罐。尽管下午他一连上了三、四次厕所,不再一担挑二十块砖,看到重活就躲开,那胡开山也只好瞪瞪双眼!
   如果说那点吃喝小事只不过惹得胡呆子不高兴,那么,另外一件事情足以使胡呆子对胡开山产生恶感。是的,就因为这件别人还不晓得,只有他亲眼看见了的事情,他暗暗骂了好一阵子“该杀的”!那些年,他之所以不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因为他凭这个能得一些露水财。他呆子粮吃完了,就跑到胡开山家门口喊道:“胡主任,最近来回销粮没有?我断炊好几天啦!”于是一百斤粮就划到他的名下。有时候,他却又把这粮让给别人买。听说来了救济款,他又跑去:“胡主任,救济款有很多,给我两块用用啊,我摸了几夜黑啦!”于是他只用盖一个私章,就能领回几块钱。他这样次数多了,自然引起村里人们注意。这呆子缺嘴还有缺嘴福,能喊来粮,喊来钱!有人也想用这法子试试,也跟去那么一喊,谁知不但没有喊到东西,还挨了一顿骂,连本份的回销粮也被扣住了。人们好不奇怪,他胡开山天王老子都不怕,竟怕了个胡呆子!谁晓得,他呆子亲眼看见了胡开山做那件见不得人的事呀!
   这两年,胡呆子伸直了腰,不用喊救济粮、救济款了。但他还不想把那件事说出来。如今,他胡开山被人们三寸长的纸条一投票,投下了台!他不服气,可我呆子一句话就能镇住他!他屁眼里夹的屎我看见了,痛脚在我手里捏着,量他也不敢作怪!
   那天晚上,当胡呆子从胡开山家里出来,更觉得没把那件事说出来是个长远算计。“要是把那件事说出来了,他现在会给我说那门亲?幸亏!幸亏!选大队长那会,不是振明瞪了我一眼,还真说出来了呢!”
   胡呆子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眼无珠,放着那么个年轻又齐整的寡妇竟没看见!她只要人好,有力气,会做,不嫌我兔子嘴难看!这虽是胡开山分析的,但分析得有道理呀。她真会对我有意思,是我没看见?难怪,那天我和振明去买牛,在村口,她对我那样有情有意的笑!那笑哟,真象一把钩子!
   胡呆子那一夜硬是兴奋得没睡觉,在床上坐起来,又躺下,吹熄灯,又点着。他甚至埋怨起胡振明来:“他不该劝我用那笔钱去买牛呀,要是那事成了,哪去寻钱办酒席呢?”
   胡开山给胡呆子说的,原来就是寡妇尤二姑。那尤二姑三十来岁,长得细眉大眼,如今看上去还象个未出阁的大姑娘。难怪人们说,风流湾娶进来的媳妇算她最漂亮。只可惜八年前,也就是她嫁进风流湾不到半年的时候,年轻的丈夫胡柳儿修南山的水库被塌方压死了。那时,她已怀胎六个月。不久,孩子生下来了,却是个瞎子。村里人说,那是怀胎时哭多了,眼泪往回淌进肚子,把孩子的眼睛浇瞎了。谁知,这孩子没长到一岁,就得脑炎死了。家里还有一对风烛残年的老人,因此她没有改嫁。胡开山为了照顾她,把她安排到大队医疗室当药剂。可没出一个月,她却跑回家,流着眼泪伺候两位老人睡下,自己穿上一身出嫁的新衣,扑向村前的塘里。幸亏会游水的胡振明走塘边过,跳到水里把她拉起来。当时,左邻右舍的人闻讯赶去相劝,她却总是流泪不说话。那天晚上,振明和呆子最后走,走时振明丢下一句话:“不管有多大的事,你都不能死!大队医疗室你也不要去,去了两位老人不放心!”这句话说得尤二姑嚎啕大哭起来。胡呆子觉得振明这话蹊跷古怪,要不,二姑听了怎么会突然哭出声来呢?……
   二姑不但没嫁,还从娘家捉来一只小黑狗养着,有人来劝她改嫁,她就淌眼泪。平时见了男人,她总低着头;见了女人,淡淡一笑,笑中充满了忧愁和哀伤。可这几年,她象趁人们没注意,吃下了什么灵丹妙药,突然变了。变得像初嫁来时那样漂亮,也变得爱打扮了;变得爱笑了,笑得也响亮;笑中充满甜味,笑得风流湾好几个寡汉条子身上痒痒的。难怪胡呆子都觉得她的笑像把钩子。有人说,女人的笑像钩子,能把男人的魂勾去。可二姑守寡这么多年,从来没招人们讲什么闲话。因为她是一个极正派的女人。而人们都巴望她留在风流湾,找一个相配的结合。但没有人敢跟她当面说,怕她想柳儿,流眼泪。
   听了胡开山的话,胡呆子就开始观察起尤二姑来,这一来不要紧,他就茶饭不香,坐卧不安,走路、干活、作梦都听到二姑那脆铃铃的笑声,看到那花朵般的脸蛋儿。于是,他就寻机会给二姑出力。可是,二姑家包产地里的活,都让大队长胡振明顺带着做了。胡呆子当然不会怀疑振明要找二姑做老婆。因为,虽说振明也还是光棍条条,可他当了大队干部,家里条件又好,人也精神,找个黄花女是没问题的。他身上没疤没缺,会找个“二水货”?因此呆子把这个心放到肚子里了,瞅着空往二姑家钻。二姑倒也贤慧、不撵他、不笑他,也不讨厌他,不恼他。卖力的机会终于来了!二姑的老公公前年归西去了,留下的那个婆婆,生了病,要送到区医院去治疗。因为二姑娘家哥哥在那儿做外科医生,婆婆在那儿去治疗方便。
   二姑在塘边洗衣服,胡呆子远远地站着喊道:“二姑嫂,听说你要送婆婆去诊病?”
   “对吔!”二姑一边搓衣一边答道。
   “我给你背去!十几里路我背得动。”
   “我婆婆那病身子,经得你大力气一背呀?”二姑笑了,笑得胡呆子周身一阵麻木,整个人飘到云端里去了。
   “我正要请你呢。还要叫一个振明,你两个明天把我婆婆抬去,好啵?”二姑停了搓衣,扬起脸,眨眨那水汪汪的眼睛。
   “要得!”胡呆子简直心花怒放了。
   第二天,胡呆子穿上那件新买的蓝涤卡褂,那条黑涤纶裤子,戴一顶青毡帽,和振明把二姑的婆婆抬到区医院。在医院走廊上,有几个孩子指着胡呆子的缺嘴嬉笑。呆子自己倒不气恼,二姑却红着脸说:“你们孩子笑人家呀,长大也要缺嘴的!不信?你问他!”二姑向呆子转过脸来,“他也是小时候笑别人的!”孩子们真被吓跑了,可胡呆子却巴不得孩子们继续嬉笑下去,好让二姑为自己讲话。他第一次为自己的缺嘴感到荣幸。
   二姑婆婆在那儿住院,二姑要在那儿服侍几天,胡呆子自然不能等她一道回村,只好和振明先走。在回村的路上,胡呆子问振明:“你,你看二姑那人怎么样?”“你说呢?”振明反问一句,呆子却脸红了,羞羞答答地说:“蛮好啊!”过了好一会,又说:“我真不该听了你,用那钱买了牛!”振明说:“你呀,真呆!那钱买了牛就做不成手术了?过几天我叫二姑她哥哥给你做,钱由我出,怎么样?”胡呆子心里狂跳起来,“二姑她哥会做这手术?那就拜托你这大队长啦!” 【江南小说】风流湾
   “其实,”振明说:“你那么多年没找上老婆,也不能全怪你那缺嘴不好,我怕主要是因为袋里没钱,仓里没粮吧?东头的胡跛子长相不比你好吧,可他最近就在槐树岭找了个寡妇!说不定哪,没等你做了手术,我就能给你介绍一个!我正在为你谋脚影呢!”
   “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胡呆子乐得差点跳起来。这不也要给我说二姑吗?只不过没说明嘛!这振明是个鬼,事情没办成,从不先说出来。这一夜,胡呆子又高兴得床里边翻到床外边,床外边翻到床里边,硬是没合眼。
   昨天上午,二姑请了人照顾住院的婆婆,自己回家来了。胡呆子听到消息,三脚两步跑到二姑家,却见振明已在那里,正和二姑低声说着什么。二姑的脸通红通红的,红得那样耐看。见胡呆子进去,她显得很不好意思,连忙站起来,看了一眼振明说:“你俩坐,我去烧茶来。”胡呆子暗喜,看来这事十有八九成!嘿嘿,还是振明办事快当,不象胡开山,只听楼梯响,没见人上楼,把石头子儿衔在嘴里说是糖——专哄人!
   谁料到,事情恰恰出乎胡呆子的意料……
   这会儿,黄牯牛把嘴伸进水里,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胡呆子摸着它光滑的皮毛,回头望了一眼尤二姑家的大门,心里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天,已经大亮了。山边那逐渐扩散的雾,突然汇集起来,一齐踊向山坳里,山巅上只留下一缕缕、一丝丝,和那村庄里袅袅升起的炊烟混和在一起。山坳被雾填起来,象填进了一堆发了霉的棉絮,一会儿又象谁在那儿用弹花弓弹似的。忽地,那棉絮撕成一块块、一朵朵的,腾腾地升了起来;刹那间,向这边蹿过来,又变得像灰色的玻璃纱一样,被寒风拉扯着,朝风流湾飘过来。渐渐地,远山模糊了,塘边的柳树也被这玻璃纱罩起来,浑浊起来。浑浊的塘面上,烟雾漫漫。风流湾静悄悄的,这黎明的安静后面,自然少不了热闹。果然,雄鸡开始了第三遍歌唱,村东、村西的狗同时吠了起来。好几家的大门打开了,人们又开始一天的劳作了。往常,尤二姑在风流湾是第一个早起,可今天,她家的大门还冷冷地关着。“不会出事吧?”胡呆子似乎又看到了二姑那双羞怯而又惊慌、恐惧的眼睛,心中的不安又猛地增加了几分。
   ……昨天晚饭过后,胡呆子又穿上那身新衣服,戴起那顶青毡帽,朝尤二姑家走去。半路上,胡开山从黑影里钻出来,拉住他。
   “你这呆子,快莫去!”胡开山压低嗓门说。
   “么话?”胡呆子愣了愣问。
   “你去了要吃霉的,有人到她家去了。”
   “啊!”胡呆子呆了。
   暗地里,胡开山转了转那老鼠样的眼睛说:“尤二姑昨天亲口对我说,她看你别的都不错,就是嫌你的嘴不好看!唉,谁叫你把钱花去买牛,不花在这上面呢?不过听那口风,她对你还是有意思的。可谁晓得现在却有人插进来,死缠着她不放。”
   “你说,哪个?”胡呆子恨恨地问道。
   “这我就不便说啦!”胡开山的声音低得象蚊子叫,“所以,我劝你莫去呀!当然喽,你有的是力气,不会怕他的!”
   胡呆子没听完,拔脚就要走。可胡开山一把拉住他,“你真要去?”
   “现在又不是那些年,怕么事!”
   胡开山变戏法似地从背后拿出一条绳子,关切地说:“呆子呀呆子,你这去了,要是人家反咬一口,你呆子受得了吗?”
   呆子来了呆劲,一把抓过胡开山伸过来的绳子,向尤二姑家冲去。
   几颗星星从云缝里钻出来,被胡开山脸上的阴笑吓得又躲了进去。胡开山却像等着咬人的蛇那样喷了口气。刚才,他看见胡振明进了尤二姑家,他在心里欢呼起来。一肚子闷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机会。当初选举的时候,你胡振明跟我作对,把我挤下了台;你上了台就百般笼络人心。人心都向着你,连胡呆子都对我爱理不理的!如今又要把尤寡妇勾去。要是他俩真作了夫妻,将来尤寡妇把那件事说出来,我胡开山在风流湾怎么过日子?
   胡开山为自己的精心策划得意极了!这样一来,既可以发泄怨气,消除后患,又可以马上叫胡振明滚下台去。哼,到时候恐怕还要我胡开山出来当大队长呢!虽说那些年我做了些错事,但毕竟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再说,现在也不许算历史老帐,能把我怎么样?等着吧,风流湾又有好戏看!
   胡呆子一头闯进尤二姑家,双脚不禁钉在那儿了。只见尤二姑斜靠在胡振明的怀里,一只手勾在他的脖子上,脸红得象妖艳的花朵儿。胡振明呢,也低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着什么。那样儿哟,简直丑死人了!……胡呆子这才真的呆了,又气,又恨,手上的绳子掉在地上。
   听见响动,尤二姑和胡振明同时抬起头来,一见怒目圆睁的胡呆子,两人像是在树林里撞上了老虎,慌忙闪开身子。尤二姑这时的脸红得哟,就像要溢出血来。胡振明怔了怔,却还扬起脸来,“坐呀,呆子哥!”胡呆子本能地产生一种恶感,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把食指横按在缺嘴唇上,结结巴巴还又嗡声嗡气地说:“你,你也会干这种事?”
   说话时,门口涌进一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就是不见胡开山。人们叽叽喳喳,嗡嗡炸炸,吵成一片。风流湾就是这么个村子,村西有人踢破了脚指,传到村东却说是跌断了腿。这也难怪,村子大嘛。胡呆子回过头来,一见来了这么多人,猛地想起了胡开山,先自慌了!再一看,尤二姑那双动人的大眼里,满是惊慌和恐惧的光。他把脚一跺,重重地吐了口唾沫,嗡声嗡气地吼道:“看西洋镜哪!”随手推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发了疯似地挤了出去……
   胡呆子回到家里,倒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眼睁睁地想,振明哪振明,你怎么也干胡开山那种事啊……突然,他的思路一转;为什么是二姑的手勾着振明的脖子,而不是振明的手勾着二姑的脖子呢?哎呀呀,要是她的心早就向着振明,喜欢振明,我这不是干了件“该杀的”事吗?不好,肯定是他胡开山晓得二姑和振明相好,喜欢振明,故意把我拉出去插杠子!他是想把振明扳倒呀,振明坐了他的位子,他不甘心哪!胡呆子拉起脚,猛力往床挡板上一跺,床挡板发出一声断裂的尖叫。我多糊涂哟,多糊涂……他后悔莫及,痛恨自己……
   “该杀的!”胡呆子朝那雾狠狠地骂了一声。重重的雾,在村后的山上漫了开来,并且偷偷地飘上了屋顶。在平时,在山里,这雾是常见的。虽然它能一时蒙住青的山,绿的水,以及成熟了的庄稼,可它总是要散去的。那山、那水、那树木,那庄稼,就像谁扯那雾当抹布擦过似的,更鲜艳,更光彩了。可今天,这雾却不肯消散。
   尤二姑家的门还没开,那条大黑狗也不见动静。黄牯牛喝饱了水,扭头看了看失神的主人尾巴一甩,又把头扭回去,昂起来,静静地望着塘那边雾中的柳树影子。胡呆子回过头来,无目的地随着牛的眼睛望去,昨晚上的情景又在眼前闪现了……
   “啊!那是什么?”他差点叫出声来。
   那塘中央浮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胡呆子使劲地揉了揉眼睛,终于忍不住惊叫起来:“你们快看呀,那塘中央是什么东西?”
   这时,几个牵牛饮水的人已经来到塘边,被他一声惊叫吓了一跳。大家一齐向塘中望去。浓雾中,微风里,浑浊的塘面上,那黑糊糊的东西在轻轻地晃动。
   “哎呀,水面上一泛一泛的,那不像女人的头发么?”这是两个姑娘胆怯的声音。
   “一具女尸!”一个莾撞出了名的小青年破口喊道,“那是一具女尸呀!”
   一个年纪大的人抖了抖手上的牛绳,“你莫光说吓人的话,清平世界,好好的塘里怎么会有女尸!”
   “好好的?你不晓得,昨夜里还闹出了件风流事呢!”
   ……
   胡呆子浑身一阵颤慄,毛发倒竖,冷汗从鼻尖上直往外冒。“莫不是尤二姑吧?她面皮薄,平时听那那些寡汉条子开句玩笑都红脸,我手上拿了绳索,引了那么一帮人去闹,她怎么受得了哇!”他把牛绳往地上一丢,发了狂似的跑到尤二姑家门口。门锁着!他下意识地垂下头去,猛眼看见门槛上一串钥匙。啊!门锁着,却留下钥匙。这不明明要去寻短见吗!他身上的毛孔顿时关闭,一下子脸色煞白,带着哭腔喊道:“不得了啊,那是二姑淹死啦——”
   胡呆子的叫喊声,惊动了睡懒觉的胡开山。他一边扣衣服,一边跑出来:“谁淹死了?”胡呆子狠狠噔了他一眼:“二姑淹死啦!”
   “噢?”胡开山心里一阵惊喜。但又有些不相信,便背着手来到塘边,向胡呆子喊道:“我说你呆子昏了头吧,她二姑好端端的怎么会淹死?”
   胡呆子直挺挺地站着,不理他。
   胡开山象公鹅似的伸长脖颈,向塘中央望去。只见灰蒙蒙的雾中,隐隐约约地确实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不会吧?也许是哪家丢的什么东西,泛到那里去了吧?”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巴望那黑糊糊的东西就是尤二姑。
   塘面上的雾越来越重。塘边的人们疑惑地叹息着,议论着:
   “说不定啊,那年,她二姑就往这塘里钻过一回,要不是振明拉得快,唉……”一位老奶奶说了一半,顿住了。
   “是哟,她二姑就是脸皮薄哪!”
   胡开山心头一动。是呀,尤二姑惜脸面,感情脆弱。昨晚上那出戏演得多妙啊,虽说当时没掀起什么波澜……此刻,尤寡妇的死成了他最大的希望。只要她真的投了水,哼,臭狗屎就抹到胡振明头上了,他的痛脚就攥在我的手心里,看你如何脱壳,如何在风流湾坐天下!
   “昨天夜里,是哪些狗日的去二姑嫂家闹啦?”那个莽撞的小青年突然嚷道。
   胡开山忙着把头转向胡呆子,“照你说,她真的是投水罗?钥匙丢在门槛上?昨夜里你总该没捆她吧?”
   人们一齐把眼睛向胡呆子看去。胡呆子猛地蹲下身子,把食指紧紧地按在缺嘴唇上。
   “我说呆子,如果真是尤寡妇投水了,总会有点什么原因吧?”胡开山阴阳怪气地说着。
   这时,一个小伙子扛着一根长长的竹篙跑来,“你不用说长道短的,我先捞上来看看,是不是……”
   胡开山急忙走过去,一把推开小伙子说:“你吃了天在肚子里呀,想把水搅浑?这尸体容易打捞吗?”一想到这回可以给胡振明点好看了,他心里高兴得狂抖起来,但表面上却尽量掩饰着,转了转眼珠,朝蹲在地上颤抖的胡呆子说:“大队长呢?新大队长哪去了?这时候他总不会躲起来了吧?得叫他赶快打电话向县里公安局报案!晓得么?报案!这死因是要查一查的。”
   塘边人堆里,胡振明家人惊慌失措。胡呆子站起来,朝胡开山钻了一眼,又蹲下去。
   天下起了绵绵细雨,雾更浓了,近处的景物也模糊了。突然,胡呆子的双肩搐动起来,接着是哇的一声大哭,象小孩子受了委屈似的。人们扭过身,转过头,惊讶地朝胡呆子看去。胡开山却走近他说:“我晓得你舍不得!昨天我问她,她还说跟你过日子。谁想到……唉,你哭有什么用?人死了又哭不活!我估计,她说不定是为了你,受冤枉气死的啊!”
   胡呆子哭得更厉害了。蹲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突然,他止住哭,猛地挺立起来,顺手把胡开山推出一丈多远。又把那锐利的目光射向胡开山:“你要我说,好,我说。人家振明早就和二姑相好,他两个相配……可我呆,我笨,没看出来。昨晚的事,都是你胡开山挑拨的。你朝朝暮暮想算计人,想捏别人的痛脚。其实,你的痛脚早在我手里捏着,只不过那些年我怕说出来得罪你,日子不好过。大家记得,兰兰在我们风流湾做姑娘养了个私孩子。还有,二姑那年往这塘里钻……”
   “你,你……呆子血口喷人!”胡开山双腿颤抖着,脸青了,眼傻了。
   “我呆子血口喷人?人心是一杆秤,你有几斤几两,我呆子孬子也能称得出来!”
   人们惊喜地发现,这呆子不但不呆,而且心里比谁都清楚明白。胡开山面如死灰,可还强作镇定,“你说吧,哪怕你说我昨夜里杀了人!”
   这时候风流湾塘边的人们,同时向胡开山投去锥子似的目光。在这目光的逼视下,胡开山慢慢地瘫了下去。
   “你不是要我去报案吗?”胡呆子的眼睛逼视着他说,“我就去!”胡呆子的眼红红的,脸黑得怕人,车转身,扬起二姑那串钥匙。忽然,那串钥匙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看,山路上,胡振明和尤二姑,一前一后地朝风流湾走来。
   胡呆子猛地朝前跑了两步,又象半截树桩似地定住了。
   尤二姑急急地走来,“呆子哥,你在我家门口放牛水,看见一串钥匙没有?我急着去看婆婆,把钥匙丢了。”
   胡呆子说不出话,只扬了扬手中的钥匙。
   二姑放心了,笑着说:“呆子哥,告诉你,你有喜事哟!今上午,你把那新衣裳换上,跟振明上桃花冲去一趟。”
   “你等一会告诉他不好么?要不,呆子哥高兴得早饭都不用吃!”振明接腔说,“咦,塘边那些人,么事啊?”
   “狗,一条大黑狗!哟,二姑家的!”塘边人们惊呼起来。
   胡呆子象不认识似的,上下打量着二姑,二姑望着塘边,说:“那死狗,趁我不在家,咬死我两只黄老母鸡,气死人!那几年没法子,才养了它……怎么,那些人是捞狗的呀?”
   塘边的人们望见尤二姑,霎时静了下来,静得连雾退却的声音都能听见。突然,人们哈哈笑着围上来。胡呆子连忙把那串钥匙丢过去,跑去牵他的黄牯牛去了……
   风把雾吹散了,灰蒙蒙的天空明朗了,绵绵的细雨也住了,太阳挂在东山巅树梢上。风流湾不愧称为风流湾,果然比先前更鲜艳、更光彩了……
   (原载《北京文学》1982年6期,现置江山晒晒,欢迎拍砖) 【江南小说】风流湾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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