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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

时间:2018-10-09 12:45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一 早晨的海风是湿润的,散发着一种湿漉漉的微腥味。 船边站着的一个身材高大,鼻梁边有颗肉痣,轮廓还算俊朗的汉子。他叫秦天龙,是单点作业队刚刚走马上任的主任。他不时掏

  
   早晨的海风是湿润的,散发着一种湿漉漉的微腥味。
   船边站着的一个身材高大,鼻梁边有颗肉痣,轮廓还算俊朗的汉子。他叫秦天龙,是单点作业队刚刚走马上任的主任。他不时掏出手机来看一下时间,又抬头看一看天色,显得略为焦灼。
   他不能不急。前天的一次例行检修,由于风浪较大,两条系泊缆卷进了七号船的螺旋桨,当时一筹莫展,最后只好将系泊缆拆除,另派一艘拖轮将七号船连同系泊缆一连拖回码头处理。但台风转眼又到了,所以今天一早又要赶在台风到来之前把系泊缆安装好。
   他接报后,已经下班回到家里,他赶忙将情况向领导作了汇报,领导发火了,要他无论如何抢在台风到来之前把系泊缆安装完成,否则……那语气非常坚决,后面的话不说也会明白。秦天龙慌了,不敢再作辩解了。其实,也不容他申辩,那头早已将电话放下了。他正坐家里的沙发上,右手揉着太阳穴,感到非常懊恼。
   他连忙对抢修工作进行了布置。
   他为这事焦心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心急地赶到了码头。
   其时天色尚早,天边连一丝丝亮光也看不到。但人却陆陆续续地上了船。
   “妈的,这么早就出海,也不让人多睡一会,星期天也没个安稳觉,净把我们当牲口使!”人长得瘦不拉几,留着两撇鼠须,外号叫“须鼠”的梁江说。
   “就是,眼瞅着台风下午就要到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抢修,抢个卵?”“软脚蟹”许广南答道。
   “不信你就等着瞧,还没出牧羊岛就要返航喽!”“须鼠”指着远处的大片大片乌云说。“这样的鬼天气,赶狗不出门,还敢出海,等着看好戏得了!”
   “谁叫咱们就这贱命,活该让人像个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有本事就当官去,没本事你就老老实实在船上呆着,发牢骚有啥用,留啖气暖暖肚吧!”许广南答。
   秦天龙知道这些话都是骂给他听的,他不露声色地听说,让他们把各自积存在心里的怒气、怨气一块吐出来。他最近看了本管理上的书,书上说让员工发泄不满,也是一种管理之道。
   班长李铁看不惯他们这怪腔怪调,见到他们还在岸上磨蹭,就拉下脸来,骂了句:“该上船就上船,还磨磨蹭蹭干啥?不想干的可以回去!”
   “须鼠”听见这话,一时语塞,想发泄不满,但却找不到发泄的词儿,只好推了推许广南,“走吧,走吧,你看看人家那牛B劲,那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货,可咱们还得卖命哪!”
   秦天龙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车间人员结构复杂,都是从各车间临时凑起来的。这些人中,有脾气暴躁的,有个性阴柔,有软硬不吃的……反正都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要管理好,也非一朝一夕的事,这些人并不好管理。比如“须鼠”吧,他和二区一名职工打架,将人家打伤,车间扣了“须鼠”一个月奖金。“须鼠”穿着件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招呼也不打,大大咧咧地径直闯到自己家里去,正好踏着吃饭的时间出现,隔天就到,来到了端起碗吃饭,拿起勺子喝汤,吃饱了拿根牙签剔着牙往外走,招呼也懒得打。女儿佳佳撅着嘴不高兴,惹得老婆也一肚子意见,说:“没见过这等不晓事,没长眼的人。”“须鼠”走后,他老婆对他好一顿数落,“以后少惹这种人,没一点教养”。为这事,他对“须鼠”就没撂下好印象。
   在秦天龙的眼里,李铁才是单点的骨干和顶梁柱,他不仅技术全面,工作有责任心,将班组管理得井井有条。这次出海,李铁原本是有事的,老婆患病在家,正打算这两天上广州一趟为妻子取药。眼瞅着女儿又快要中考了,还要辅导女儿的功课。中考比高考还紧张,考上好的中学,一只脚就已经踏进了重点大学的校门。女儿的成绩中上水平,辅导一下就上去了,如果不抓紧,就会掉队。但检修指令一下,这两事都不可能兼顾得到了。
   秦天龙知道后,很受感动,心里想,这样的员工才是企业的栋梁呀!
   “呜!……”船开航了,两大一小三条船,大拖轮七号、木头船“毅中一号”和后面拖着的一条小艇。
  
   二
  
   台风就要来了,一路上,见到的几乎都是返港避风的渔船。
   天阴沉沉地,灰不溜的。要在平常,远处那蓝色的海洋与蓝色的天空融成了一体,一望无际。近岸青山在望,白云缭绕,自有一种恬淡闲适的韵味。而现在,天是青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除此之外,看不到一点有台风的迹象。但省气象中心预报说,台风将在晚间登陆,中心风力达12级,向西北方向移动,对全市造成广泛影响。
   秦天龙的心也阴阴沉沉的。他上了驾驶台,得跟赖船长他们开个短会。
   到了驾驶楼的小会议室,开会的人员都到齐了。
   秦天龙在沙发上坐下来,说:“开个会吧,前天我们在设备检修时,出了些问题,由于风浪较大,系泊缆被推进了七号船的螺旋桨,我们今天的工作,就是要抢在台风来之前把系泊缆装好。大家对这项工作有什么看法和要求?提一提,畅所欲言,不要把问题想得乐观,尽量把困难想多一点!”
   李铁有着多年的海上作业经验,原在广州救捞局工作过,类似的工程干过不少,他知道今天的工作肯定不好干。但上头基本上定了调子,今天必须干,无论困难多大也要完成,这项工作的重担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肩上。他接过话题说:“今天工作的困难肯定不少,看样子风浪不会小,我们应该尽早把上浮筒的人员早点定下来,别到时候再临阵点将!”
   副主任陈贯祖说:“前天我带队检修,出了这样的问题,我有责任。至于今天的工作,浮筒上的工作量最大,也最危险,到时候我带队上,党员、班长都上吧,秦主任带领其它职工在船上协助,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把任务完成。”
   秦天龙说:“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吗?”见没人搭腔,他转过头对七号船船长赖华乐说:“赖船长有什么意见?”
   赖华乐呵呵一笑:“你们是唱主角的,我们从旁协助,有什么事尽管分嘱就行了,我们想方设法按你们的要求办。”
   秦天龙习惯性地拍了一下大腿,说:“那好吧,散会后大家准备准备,把该做的工作做好,把任务布置下去,这是一场硬仗,不容有失啊!”
  
   散会后,李铁下到一楼大厅,他要通知班里的人尽早作好准备。刚到大厅门口,就听到里面有议论的声音,李铁放慢了脚步。
   “……前天出海维修了一整天,昨天处理系泊缆,今天又接着出海,还让不让人活?”
   “当官的就这德性,为了头上那顶乌纱帽,一味粉饰太平,不惜让我们去送死。”
   “是啊,台风都来了,还装个啥缆呀?台风一来,如果系泊缆缠上了浮筒,还不是又得干多一次?倒不如等台风过后再装!”
   李铁听了,觉得这话说在了点子上。其实,他也觉得迷茫,为什么要抢在台风前把系泊缆装好呢,这明明是多此一举嘛,假如装好后又让台风破坏了呢?但不知领导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李铁默不作声地走了进去,谈话戛然而止。有人干脆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救生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撑起一条腿,另一条腿在上面横着,不时摇晃两下;有人漫不经心在看报纸,一张报纸翻过来覆过去;有人干脆就装睡,鼻孔里发出低沉的鼾声。
   李铁把大家叫了进来,将会上的事情向大家简要说了一遍,说没事大家先休息,今天的任务很重。
   李铁出去后,大家也没了谈兴,真的开始睡了,并渐渐进入了梦乡。
  
   三
  
   “叮咚、叮咚……”七号船响了一阵悠扬的乐曲声。
   有的人早已醒了,拿着自己的干粮在吃;有的人却刚刚睁开惺忪的眼,就看到李铁进来说:“到了,到了,大家赶快准备。”话完,就往外走。
   “饭还来不及吃就要干活了,真他妈的倒霉!”梁江说着,赶快将粽子拿出来,一边剥,一边将粽子叶扔进了垃圾桶。
   “催命鬼一样,真他妈的假积极!”“软脚蟹”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干吧!有什么办法,像你说的,这是命;不过我跟你说,你这个党员可不合格啊,出海就晕,言词刻薄,怪话牢骚话比谁都多!”
   “去你的!这事还轮不到你管!”许广南一脚踹在“须鼠”屁股上,“须鼠”笑着抓起安全帽、救生衣就往外走。
   到了外面。李铁正在进行分工。他将覃锋、梁江和许广南留在船上,他和冯伟、巫大爽跟陈贯祖上浮筒。
   船靠近了,身手敏捷的冯伟瞅准机会跳过浮筒去牵缆,其他人员也接连登上。浮筒与船之间虽然靠近,但浮筒与船之间是随着波浪的此起彼落的,如果稍有犹豫,伤筋折骨就在所难免了。
   覃锋、梁江和许广南在船上协助,通过缆绳、滑轮,用绞车将工具、配件和系泊缆送过浮筒去。
   船上,一样是摇晃不定,风一吹来,浪一涌过来,人在船上就一步三摇,一个没留神就会跌坐在地。
   系泊缆是由拖缆从船上绞车牵引过去,在浮筒防缠架上打个转又甩了过来,绑住系泊缆的琵琶头,一下一下将系泊缆往浮筒方向送去。
   系泊缆盘在船上,覃锋、梁江、许广南三人用撬棍将系泊缆捋顺。时间一长,许广南就觉得腰有点扛不住了,头也晕得厉害。他的抗风浪能力很差,风浪大一点,就如同一只“软脚蟹”,因此落得这样一个绰号。这时,正好有一个涌浪涌来,缆绳“唰”地向外一拉,许广南走避不及,跌个了仰面八叉,撬棍打下来,碰了一下他的下颚,痛得他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他爬起来,捂着下巴,发觉下颚的牙齿似乎松脱了,“呸!”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痰里面带出一点血丝来。他早上喝了点稀粥,脑子正昏昏忽忽的,现在却又痛彻心肺,而且浑身湿透了,心里面有种想哭的感觉。
   覃锋、梁江忙过来说:“怎么样了?撑不住就休息一下!”
   他一言不发,把撬棍拔出来,摔在甲板上,转身向七号船的会议室走去。到了会议室,他将湿透了的水手服脱下,剩下一条裤衩,穿上一件船上的备用救生衣,躺在沙发上。
   躺了一会,他感觉到再躺着有点不像话,于是坐了起来,却看见梁江进来咕咕噜噜喝一气凉水,正想拔步往外走。
   许广南说:“干得怎么样了?”
   “咳,差远了!怎么,睡不着?”
   “睡个卵,这种时候我睡得着吗?”说着,许广南又将那套湿了的水手服穿上,比数九寒冬跳落冰窖里还冻。
  
   四
  
   大海是暴怒和无常的。
   下午,老天爷变脸了,刚才还放晴的天,这会儿全是一个样。天上那云虽然稀拉拉的,但却半黑不白;风也大了,夹杂着一点凉意。海上卷起一层一层的白浪。
   落雨了,雨点好大,砸在脸上有点辣辣地疼。在浮筒上,没有遮阳避雨的地方。雨越下越大,裹夹着雷霆般的雨势,让人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擦把脸上的雨水,连呼吸都得张大嘴巴。
   浮筒那面的人却没顾上那么多,他们忙得团团转,七手八脚的紧张地干着。每个人的眉毛、鬓角上都是水珠,汗和海水把衣服湿透了,大家的力气和热量都快消失贻尽了。李铁用手扳葫芦拉琵琶头,陈贯祖将琵琶头对正系泊耳环就位;巫大爽和冯伟抬百斤重的大卸扣。
   巫大爽原是机械维修班的,后来在一次单点抢修中,他表现突出,单点领导把他要了过来。那时他刚生了个小孩,他维修班的伙伴小三子笑他:为了奶粉钱而去了单点。他反击说:“那你怎么不去?”小三子笑着说:“我可受不了那海浪的煎熬啊!”,大海这口饭可不好吃。他刚来时,大风大浪也让他有种揪心揪肺的感觉,时间一长,就百炼成钢了。这会儿,他蹲下身,一个个浪头飞起来往他身上打去,他背对着浪,他赶快一把抓牢了护拦。对面的冯伟却被大浪冲击得差点站不住脚,正在他旁边的陈贯祖一把扯住了他。
   陈贯祖毕业于西南石油学院,正读在职研究生,是一个有进取心的人,他遇事决断,总能大处着眼,对设备管理抓得很细,是领导眼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工程进度在争分夺秒进行,每一次进度受阻他都眉头深锁,忧心忡忡。按现在看来,工程能否赶在台风到来之前完成,还难说,总之心里有点不太踏实。
   海鸥惊惶不安地海面低旋,再没有让水掠过翅膀的勇气了,每一次浪花掀起,它都发出较以往尖的叫声。海上掀起是一道道密密的浪墙,气势磅礴如钱塘江的潮,每一次都激起冲天浪花,每一次的撞击,缆绳都会发出让人胆战心寒的“嘎吱嘎吱”的声音,使人感到强烈的不安。
   “时间过得真快!”满脸青春痘的冯伟笑着说:“平常打一圈麻雀也没这么快!”他是个喜欢说话的人,在干活时懂说点话得调节现场的气氛。
   海面上,浪随风转,风大了,浪也急了,海浪冲击着筒体,迸碎的浪花从浮筒边掀起,霎时,变成一片白花花的水珠,飞溅的水珠,像下起一纷纷扬扬的雪花,就如下过一阵泼天大雨。
   陈贯祖浑身湿透,当他打量着周围环境的时候,满脸的水,也顾不得擦了,他担心越来越得到了证实。只见海面上腾起一层薄雾,天也开始进入了黄昏状态。眼看着天就快黑了,更要命的是,工程还没完,天却开始下起雨来了。大风浪加大暴雨,使工作开展得更加艰难。
   冯伟说:“浪太大了,再迟一点我们可能下不了船。”经他一提醒,大家如梦初醒,这才抬头来看,天上一片阴霾,流云“刷刷”地在头上飘过。海浪冲撞浮筒,“呯叭”作响,好像随时要将浮筒吞没。
  
   陈贯祖说:“我们要抓紧,不抓紧不行了,弄不好前功尽弃,白忙乎了。”
   这是和台风抢时间,大家手上又加了把劲,又渴又饿,那力气也不知是从哪来的。
   台风越来越近,风刮得猛烈而凄厉,尖锐的啸声像谁打着忽哨。
   第二条系泊缆还剩最后一个螺帽没有安装。真是越急越出事,销眼不对,倒过来还是不对。冯伟看着,急得直跺脚,他的感觉像战争时期的影片,关键时候卡壳了,咝咝燃烧的炸药包药引子熄了,还得冒死上去点着,真急人!
   只有用强硬的办法了,李铁用大锤硬把钢销打上,一锤、两锤……销子终于从孔的那面出来,大家一声欢呼。
   可当大家直起腰来的时候,却又傻了眼,不由得头皮发麻。浪不知什么时候那掀得比围墙还要高,如果浮筒不是随波逐流的起伏,浮筒早已被浪盖过了,即便如此,人仍然被冲刷得站不住脚,再呆下去难免有性命之忧。
   冯伟自言自语地咕哝,“这么大的浪,怎下得了船?完了完了!弄不好,把小命丢在了海上,老天爷今天像要跟我们过不去呢!”他的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哀愁。
   陈贯祖想,浪虽然这么大,跟96年那场台风比,只能是小巫见大巫了,那一次台风,油轮中途离泊,人员来不及撤离,只好留在船上,船的甲板离水面有25米,一个浪打来,能打到甲板中央(船宽60米),如此算来,一个浪能打30米高,80多米远,要不是在大型油轮上,是看不到这样的奇观的,那一次台风,港口办公楼的门窗半数损坏。不过,这次的浪已经超过了5米。他心中感叹:要是能早点完成就好了!尽管如此,他表现仍异常冷静和沉着。他对李铁说:“船是绝对靠不了,我们除了跳海,已没有其它路可走了!”
  
   五
  
   秦天龙手里拿着对讲机,他已经呕吐了几回,脸色腊黄。七号船船长赖华乐劝他:“秦主任,在沙发上躺一躺吧!”他以手支额,摇了摇头。面部表情看不出是痛苦还是苦恼。这时,对讲机传来了李铁的声音,“秦主任!工作已经完成,但我们上不了船,看来要跳海了!”
   “跳海?”这一个足以令人胆战心惊而又多少带点悲壮的字眼。秦天龙听了,不啻于一个霹雳,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胀大了,脸色变得暗淡起来,心头一片空蒙。他知道,如果没有逼到绝境,做海的人绝不轻言跳海。“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刚刚听到他们报来系泊缆装好了的信息时,紧绷着一天的神经顿时紧张松弛下来,可没一会儿,却得到了这个信息,刚才脸上那种怡然自得一下消失了,变成了惊讶。到了这个时候,他倒是一筹莫展,有点拿不定主意了。他的心成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来。于是,他心里面对这种局面有了种种设想,然而那一种设想都足以令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跑到驾驶台上的护栏边,迎风站着,眼前的景象让他暗暗吃惊。只见白浪连天,犹如万壑惊雷,山呼海啸一般,钱塘江大潮也没这般声势。
   他声音有点发颤:“是不是让船靠过去试试?”
   对讲机传来了李铁的声音:“没有用的,风浪太大了,船根本不可能靠近!如果靠近,船和浮筒恐怕得一齐报销!”
   “哦!”秦天龙有点失望,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其实他也看出来只有跳海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可这个办法毕竟太冒险了,他不愿往这方面想。现在形格势禁,已经到了悬崖边上,没有别的退路可走了。不容他作过多选择,也不容他多想,因为多一分钟就意味着多一分危险,再等,情况只有越来越糟。台风开始逐渐逼迫,已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采取任何对策和措施了,选择跳海只能是唯一的途径。
   他叹口气说:“那好吧,你们可要小心一点!”
   天色暗下来了,他命令七号船和“毅中一号”船上所有探照灯都打亮,前前后后地照射,把整个海面照得近乎白昼。
  
   六
  
   大海气势汹汹,山崩海啸般地喧嚣着,海面上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浮筒一会被大浪送了半空,一会儿又被狠狠掷下波谷,像一头将要摆脱束缚的暴怒疯牛,人站浮筒上就如西班牙的斗牛士骑在牛背上,想站都站不稳,随时都有可能被浮筒掀下来。风的呼啸声变得尖锐了,雨也越下越急,海浪是排山倒海般压过来。
   巫大爽第一个跳海。大家私底下叫他“巫大胆”,他个子虽然矮小,胆气却壮,一惯敢于做旁人不敢做的事。他自小喜欢水,小时候常在家乡那条小河里戽鱼捉虾。有一次,和小伙伴在鱼塘中摸鱼,他在一只小洞里捏住了一条水蛇,五指紧紧钳住了它的七寸,那蛇在他手里乱扭乱滚,吓得其他伙伴“哇哇”直叫,他则开心地哈哈大笑一阵。等自己娶了老婆生了儿子,儿子很小就送他去学游泳,儿子娇嫩,也娇矜惯了,不敢下水,见水就怕。他抱着儿子往水里一丢,儿子在水里扑腾几下,呛了一口水,哭了,又爬了上来。他老婆气极而骂:“干嘛?想淹死他呀!”“要想以后不被水淹,现在就要学会游泳。我小的时候,那有什么教练教我们游泳?还不是自己在水塘里‘扑嗵扑嗵’几下学会的?”妻子想想也在理,就不吭声了,帮着哄儿子下水。
   想不到,再起却轮到自己要在大海里“扑腾”几下了,虽然抱着个救生圈,前途未卜,心中没什么底气。他心中“怦怦”直跳,说真的,人一旦在生死攸关的关头,不由得你不怕。他再用一块破布,将手机、钱包等卷巴卷巴,一甩手扔到小艇上;然后把救生圈的救生绳抛了过去。他闭着眼,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纵身望海里一跳。
   跳进水里,只觉得一股森然的冷气在全身骤然扩散。心,不由紧缩一下,肌肉一阵痉挛,手脚好像不太灵便。幸好有救生圈的绳拉住,但身子仍然像一片风中颤抖的叶子,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湍急的流水一下就把他推到了浪尖上,一下子又向波谷荡去,势若奔马。人就像坐过山车一样,不断地打着转,在这种情况下不是享受历险过程,你的命还掌握在大自然手上,更多的是突如其来那种魂飞天外的惊吓。风的尖啸声在海上回荡。人的生命在那一刻显得是如此脆弱。
   这时,如果在激流中多留一分钟,人的危险程度就会增加一分。
   浮筒子上的人都提心吊胆,圆睁着一双惊恐,看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大家的心都提到嗓眼了,这时候似乎是一片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巫大爽身上。这几十米,看似不远,却如关山阻隔一般,依佛是走不完的雪山草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这一分一秒又仿佛很漫长……巫大爽离开浮筒的身影越来越远。小艇上的人弓着身子在吃力地拉着绳,巫大爽被拉到了小艇边。船上的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拎了起来,那时,他手脚几乎是僵硬了,力尽筋疲,跌坐在小艇里。浮筒上的人看到巫大爽上了小艇上,狂跳的心才得到恢复。
   接着依次是冯伟、李铁、陈贯祖,他们每人都被救生圈的绳子拉着,远远望去,人在浪峰上,就像在大漠上的沙丘爬行一样,一会儿就滑落到丘谷里头去让你看不见,那种感觉犹如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那一刻,大家才知道,在大自然面前,面对着浩瀚的大海,人是如此的渺小,简直和蚂蚁差不多。在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才明白生与死其实仅一线之隔。
   人上齐了,小艇开动,却像一片无根的落叶在小溪中漂流,又像是一匹被惹怒了奔马,一会儿向着浪峰狂奔,一会儿又向着波谷俯冲,就如海边冲浪的滑板在水中滑行。有时眼看就在栽入波谷里,船头与巨浪一撞,迸溅出大片浪花。每一次碰撞,船体都不住的颤抖,脆弱地呻吟。人在船内,稍抓不稳,就会被浪卷进大海,哪里还有命在?于是,他们不敢稍有懈怠,拚命抓住船舷,五指像焊在船舷上。小艇在浪滔中穿行,比战争年代在枪林弹雨还要危险。
   小艇靠近了“毅中一号”时放慢了速度,两条船此起彼落,有时一经碰撞,就发出让人心寒的“嘭嘭”声,两船是经不起几次碰撞的,艇上的人抓紧机会纷纷跳过船去。当最后一人跳上“毅中一号”时,所有人的心才安稳踏实下来。于是,有人将小艇拴在船艉拖着,启程返航。
   听着马达轰隆隆的声音和呼呼风啸,人们才回过神来。不料,“毅中一号”却突然死火了,喷出了两股浓黑的烟后,船停住了。少了抗风的动力,船摇晃得更是厉害,而且毫无规则,随波逐流。船上的人摔得东倒西歪,“毅中一号”的轮机长在机舱里去拚命捣鼓,随着风浪的增大,“毅中一号”的境况愈见危急,船被海浪推涌着,几个起落,像是要推落到了悬崖边上,眼看就要倾覆,就在这时,终于听到“轰隆隆”的响声,已经紧张得到了临界线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了,船又重新启动,这一次,他们将台风甩在了身后。
   经过两次惊吓,大家都成了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都心跳加速。巫大爽和陈贯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两人的手握得很紧,松开时,两个人的手都没有一点血色;李铁和冯伟躺在“毅中一号”的甲板中央,他和冯伟双手像“大”字一样摊开来,两人目光呆滞,脸上都湿润了,那脸上不是海水,而是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的泪水,他们都不用手去擦,任由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在脸上恣意汪洋。
  
   七
  
   风刮得更猛,呼呼的,忽高忽低。
   船不像在受机械动力推着前行的,倒好像是猛烈的海风在推着它往前开进。船尽管仍然左摇右摆,不过却显得轻快多了。
   此时的秦天龙想了很多。平常他总感到职工大多数时候是不安分,不听话的,有些工作要推一推才动一动。而这一次,他才发觉当初对职工的成见是来自表面问题的看法,太简单化了。过去他看到职工们埋头苦干,似乎天经地义,本该如此;有时职工怪领导处事没一碗水端平,他觉得职工是无理胡闹,故意找茬;而现在,在关键时刻,他看出了不同。能置个人生死于度外,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力量啊。这使他对人对事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想到这,他心头涌起一种负疚感。多好的职工呵,千仞危崖前也没有一个人退缩,关键时刻时间连命都豁出去了。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用何种方式亦难表述他此刻复杂的感情成分。
   人到了岸上,大客车已在码头等候了,船上的人陆续上了车,只有单点的人还迟迟未到。
   “嘀嘀!嘀嘀!”司机等得不耐烦了,焦灼地按着喇叭。有人说,“别催了,人家在海上不容易,怎么也得让人家放下行李,换套衣服吧。”司机还执着地不停的按喇叭。“嘀嘀!嘀嘀!……”秦天龙听得烦了,不由得大动肝火,走上前去:“干嘛,等一等都不行?你知道吗?我们的弟兄在海上差点命都豁出去了,拿命来搏的,知道吗?”
   “你搏不搏关我屁事?我可足足等了两个钟头!”那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司机也是头脾气暴躁的牯牛,他站起来吼道。两个人的头还没碰在一起,可那无形犄角已经碰在了一起,眼看就要打起来。“好了!好了!别为这事伤了和气!”有人把他们劝开。车前的灯影里走来了几个人,巫大爽、冯伟、李铁……他们换掉了湿衣服赶来了。
   人终于到齐,司机还在骂骂咧咧,车子也终于动起来了。
   车在夜色中穿行,路断人稀,偶尔有夜行车相对而过,司机就开着灯闪几下;秋天的旷野,空旷而寂寥,夜空中传来一种秋收后浓郁的田野气息,在车厢弥漫开来。车上很静,跟往日作业归来时热闹的气氛完全两样,谁也没吭一声,只是这静,跟以往有点不同,静得有点儿凝重……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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