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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时间:2018-10-09 12:45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我总以为一个人命运的或好或坏,一个人一生的或喜或悲,总有着深层的社会根源,不是他自己想做个好人,或想做个坏人,只是社会的动因,让他不得不走向一个最后的结果。 李满仓
我总以为一个人命运的或好或坏,一个人一生的或喜或悲,总有着深层的社会根源,不是他自己想做个好人,或想做个坏人,只是社会的动因,让他不得不走向一个最后的结果。
   李满仓是在麦收开始后的第二天中午来我家的,那个时节,乡村的田野里一片金黄,一片片熟透了的麦田,在一阵阵的轻风中掀起一层层麦浪,村民们也都满脸喜悦地在麦田里挥汗如雨。而且,他来的时候天气又出奇地好,六月的骄阳明晃晃地照着,一望无际的天空仿佛是一块刚洗过的蓝布,没有一丝丝的云彩。
   那天是周末,没有课,懒洋洋地睡了一场午觉后,我就百无聊赖地依靠在床头,抽起烟来。烟一明一暗地燃着,我那空洞般的脑袋便有一打没一打地想起了我那逐渐流失的学生,张华、李志强…,这学期又有两个学生退学了,我心中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学生就像村前的那条小河,一年年地,不知不觉中变混了,没有了鱼虾,最后连水也没有了,变成了一条干涸的河…。
   李满仓是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敲响我家门的。那时,他在门外轻敲门环,高声喊着:刘老师在家吗?刘老师在家吗?他的的声音我很熟,听到后,我就连忙起身把他请进屋内,同时一股干热的空气也被让了进来。
   似乎他路上走的很急,一件深灰色粗布春衫已经湿透整个后背,并且脸上的汗水还在不住地往下淌。我给他搬了把椅子,又点上一支烟递了过去,他微笑着接过烟说了声“谢谢”,再慑懦地把椅子挪到了门口,弹弹灰尘坐下,然后就只是低下头两眼看着脚尖的地默不作声了。
   看着坐在阳光里的他,我知道他肯定是有什么事要求我,而且这件事又一定让他难以启齿。我俩一起从小学读到中学,从小长到大,多年来我一直知道他是一个老实本份,甚至有点懦弱、迂腐的人,快四十年了,他这种秉性竟也从未改变过,对于求人之事,不到万不得已他是断难开口的。看他木然地坐着,我想我也不用过多地盘问,就静静地看着他一口口地抽着烟。那飘渺的青烟在他面前,浓了又淡了,来了又散去,待他抽完一支烟后,我才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他依然低着头,吭哧吭哧憋红了脸,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说:“我想出去打工。”
   打工?在这个麦收的繁忙季节,我的确有点困惑,连忙问:“为什么?”
   “没了地,闲着也是闲着。再说看着别人忙着收割、忙着播种怪心酸的,不如出去打工挣点钱。”他喃喃地说,似乎很无奈。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春末的时候县里下文,说要引进外资,在他们村里搞开发,建一个高尔夫球场,于是把他们村的土地全部征用了。结果刚刚开始抽穗的麦苗就生硬硬地让推土机给铲平了,现在在别处一派麦浪滚滚的时候,他们村的那块地却野草丛生。于是我略带不安地就问:“补偿金给你们了吗?”
   “给了,一共11200元。”他说。
   “11200元钱?”我有点吃惊,这与我的想象有很大距,于是我继续问道:“怎么会这么少?够你们一家人花的吗?”
   “唉,不够也没办法。人家说这是以租代征,共征30年,每亩地每年给1000元的征地费,我们村人均2.8亩地,我家四口人共11.2亩地,这样就给了11200元。”
   “那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以及青苗补偿费呢?”
   “其它什么也没有了,说地是租的,不存在安置问题,所以总共就这么些。”
   “那就没人管管这事?”
   “谁去管,我们村的村民集体到县政府反应都没人管。后街的老王他儿见过市面,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工作,‘五.一’节回家,看他爹娘受苦,就把这事在什么网上公布了,结果没几天就让县公安局的从上海抓回来关了七天,说是一个什么‘诽谤’罪。”
   我忽然想起了前一阵在网上盛传的“上海青年发贴举报家乡非法征地遭跨省追捕”的报道,好象是这个当事人后来也后悔管这“闲事”,说以后再也不“愤青”了。于是,我沉默了一会说:“那这点钱够你老少三代四口人用吗?”
   李满仓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怎么能够用的呢?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孩子上学又在长身体的时候,哪一样不花钱。家里原来有几亩地,好孬地一年四季吃喝不用愁,可现在地没有了,恐怕吃饭都是个问题,所以我寻思着出去打打工,挣几个钱。”
   我听着,想想也是,但却不太清楚他为何来找我,于是又问道:“那我能帮你什么忙?”
   这时,眼见着他又恢复了先前的窘态,涨着通红的脸,吃吃地说:“我想把小顺子放在你这里,你帮我带带。”
   小顺子是他的儿子。我是见过的,在我们学校念初一,大大的眼睛,很懂事,学习不错,只子身子单薄了点,不像要发育的少年。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说:“这事没问题,只要你放心,放在我这里就行。”
   他如释重负,很是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说:“孩子是个好苗,我不想耽误他,他能考上县里的这所重点中学不容易,将来兴许能有点出息。可我这一走,媳妇要留在家里照顾我娘,顺子就顾不上了。…原来他每周回家带些咸菜、干粮吃一个星期,孩子难,我是知道的,可也没办法。…我走以后他就更难了,所以我想以后就让他住在你这里,我每月给你交生活费…。”
   他一句一句地说的很艰难,我听得也满心的酸楚,想象着一个少年日头下背着干粮匆忙赶路的身影,就连忙打断他说:“那你放心去吧,钱不钱的,咱俩二十多年的交情了,说钱就见外了,就当我认了个干儿子,再说我家少华也正好有个伴,等有机会我把他俩调到一个班里,让少华好好地向小顺子学学。”
   “那不行,钱我一定是要给的。”听我这么一说,他这会脸涨的更红了,急急地说,“钱我是一定要给,多了我也拿不出来,原来我们家小顺子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大约80块钱,你们县城生活好,现在到你家吃,我每星期给你交120块钱。”
   我知道以他的秉性,现在拒绝要他的钱,他一定会着急的,甚至会不让小顺子来,再说,我把这钱用在小顺子身上还不一样,所以我也就不再拒绝他。可想到他这样一个老实的人外出打工就有点不放心,便又问道:“你准备到哪里去打工?”
   “我想去省城看看,那里机会多些?”他有些迷惘。
   “那你去干些什么呢?”我更是不解。
   “我能干什么!我一个种庄稼的,没什么知识,也没什么手艺,只能靠下力气挣点钱,至于干什么到时候再说,再怎么说也不会饿死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仿佛他这次不是出去打工挣钱,倒有点像“闯关东”,前途未仆,生死未知了。于是,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点起一支烟慢慢地沉思起来,希望找个什么人,能帮他点什么,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帮他的关系。虽说我是一个县城重点中学的老师,自感受人尊重,可放到社会真也白痴,什么关系学也不会。学生倒是一茬茬地走,可毕业后还有几个记挂着老师的。事到这时,我才真切地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于是我只好说些貌似关心却实则无关痛痒的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其实他根本没想让我找什么有用的关系来帮他,见我已经答应他的的请求已是满心的欢喜,见我问就说:“赶早吧。明天我把小顺了带来见你,后天就走。”
   “急什么?再歇两天呗。”我说。
   “不歇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再歇着就误了时间了,其实闲着更难受,不如出去干些活。”
   他这么说我是信的,在农民心中土地是神圣的,看着田地荒着心里其实更虚,于是,我也不再劝慰,默默地继续抽着烟。
  
   李满仓在省城一个建筑工地打工,这是小顺子告诉我的。至于他是一进城就到了建筑工地打工,还是经过几番波折,尝试了几项工作以后,最后再到这个工地打工的,我是不知道的。在我想象中,初到省城的他,当扛着行李走出火车站时,心中一定很茫然,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一定是会像汹涌的洪水一下子把他淹没的。不过还好,他去的时候应该正赶上民工返乡过麦,他的工作应该好找。至于他干的是否舒心,小顺子没有跟我说,这孩子似乎心思很重,很少开口说话,除了学习,就是默默地小心翼翼做事,他有点太懂事了,没有点孩子应有的天真。但我想李满仓应该达到了他进城的初衷了,因为,小顺子每月都会把钱交到我手里,而且很准时。这样一晃就是二个月。可事情总是有着不可预测、判断性,它也往往超出我了的想象。在学校放暑假的前一天,我见到了满仓的媳妇,从他媳妇那里我知道了事情的全过程。
   那天,当李满仓走出车站时,确实被汹涌的人潮所淹没,而且他也确实茫然地扛着行李不知所措。明晃晃的日头晒的他有点发晕,繁华拥挤的街头也与他的想象有点差距,他飘在这拥挤的人海中,如一叶小舟找不到方向,他觉得他应该先找个便宜的旅馆住下来,站前也确实有不少招揽顾客的旅店服务员,她们热情有加地纠缠着每一个貌似住店的行人,当李满仓扛着行李刚走过来时,一位中年妇女就很热情地走向前,拦住他问要不要住店,李满仓当然知道她们不是好惹的,但心中仍不免有点企盼,希望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旅店,嘴上就顺口问了一句,多钱一位。
   那妇女自然是喜不自禁,说40元一位,能洗澡。
   李满仓盘算着自己的钱财,说太贵了,我不住。然后抬脚就走。
   那妇女哪肯放过,紧跟不放,说有便宜的,30元一位,怎么样。李满腔仓继续走,25元,行吗?李满仓依然前行,说我不住。那妇女仍不依不饶上前拉住他满仓的行李说,20元一位,再不能便宜了,包你满意。李满仓站住了脚问,远吗。那妇女看生意基本敲定,说不远,你在前面路口等我,我一会带你去。李满仓抬眼朝前面那个路口望去,见那个路口正停着几辆电动三轮车,还有几个健硕的男子在树荫下聊天,心中就略有点不安。那妇女似乎看透了他满仓的心思,说都是自己人,我领你过去,然后拖着李满仓的行李就走,李满仓急走两步,抢过行李说,还是我来吧。
   来到路口,已有一个跟李满仓一般模样的农民蹲在一辆电动三轮车前,他身边还放着一堆行李。李满仓断定那人一定跟自己一样也是要住旅店的,心里也就明白,那妇女也一定是要等人凑够一辆车后,才把他们送到旅店的。他这样想的时候,心中暗暗犯嘀咕,后悔刚才应了这妇女要住这个店,但既然应了,就没有返悔的理由,于是他扛着行李独自一个到一棵树下乘凉。
   事情的发生就是在李满仓心情越来越糟糕,越来越后悔答应住这家旅店的时候。因为那时日头已转到了后半晌,他已等了近两个小时,可还没见那妇女凑够人数。他烦燥地在树下来来回回地走动,就在这时,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从他身边匆匆走过,而且边走还边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打电话,但就在他掏出手机的一瞬间,一个纸包掉了出来,方方正正地躺在李满仓的脚下,李满仓看了一眼,没太在意,随口喊了一声,同志,掉东西了。那人好象并没有听见,打着电话,匆匆地就拐进了一条街道。李满仓觉得那包东西很刺眼,弯腰想捡起来,但突然一个青年人快速地从他的身后跑了过去,把那包东西捡了起来。这青年当着李满仓的面把纸包打开,顿时一打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呈现在李满仓的眼前,把李满仓看得两眼发直,心口一阵紧张。这青年四下看看,来到李满仓的面前,对他说,别吱声,咱俩把它分了,你一半,我一半。然后,他就一张张地数起来。崭新崭新的钞票,正好一百张。青年人点出五十张给了李满仓,说这些给你,快收起来。然后转身就走了。
   李满仓拿着这五十张花花绿绿的百元大钞,感觉仿佛像在做梦,紧张又兴奋,不知如何是好,心想不会是进城的第一天就发财了吧!但就在这时,先前的那个中年人突然急匆匆地回来找钱了。他看见李满仓手中的钱,一把夺了过去,并大喊道,这钱是我的,你偷我的钱。
   李满仓惊慌失措,语无伦次,他说,钱是我捡的,你刚才掉的时候喊你呢!
   那男子不依不饶,说,你捡的,谁看见了,我点点。
   ……
   怎么少了。
   李满仓满头大汗,说,我和一个青年人一起捡的,他拿走了一半。
   他拿走了一半,谁信你的。我翻翻看你身上还有我的钱吗。那男子说着伸出手来就要翻李满仓的衣服。
   李满仓着急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说,你的钱我已经给你了,我身上的钱是我自己的。
   男子甩动着手中钱说,是你的,那拿出来给我看看。我的钱是刚从银行取的,编号都连着的,要是你的我还给你。
   李满仓很犹豫,说,你说的是真的。
   男子就说,那当然。
   于是,李满仓小心翼翼地从胸前掏出一个用手绢包裹的一包东西,哆哆嗦嗦地递过去,说,这是我的一千块钱,你看看,别的我就没有了。
   那男子接了过来,轻轻打开,一小打已磨损了的百元钞票叠得整整齐齐,男子拿着钞票,一张张仔仔细细地看着,嘴里还念着钞票上的号码,一直到他把每一张钞票都看完,然后,用手绢又重新包裹好,递给李满仓说,你说的不错,这确实是你的钱,还给你。…你说的那个年青人往哪里走了,告诉我,我去追他。
   李满仓如释重负,一把接过包裹,指着那年青人走的方向说,就往那边去了,你快点追,或许能追上。
  
   那男子听了以后,快速地追了过去,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李满仓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把那手绢包裹重新放到胸前的内衣口袋里。
   这时,先前蹲在机动三轮前的那个农民走了过来,对李满仓说,大哥,你看看你的钱还在吗?
   李满仓一脸狐疑,说,在,当然在,我刚收起来。
   这农民说,你再看看,兴许他给掉包了。
   李满仓一听,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把手绢包裹重新掏出来,快速地打开查看。啊!怎么回事,刚才明明看见那人把钱包起来了,现在怎么却成了一打白纸了。李满仓继续睁大眼睛看,可还是一打白纸,他一下子懵了,仿佛有一把重锤朝他的脑袋咂去,他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和思考,大脑一片空白,他双腿一软,滩倒在地,他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钱是怎样不翼而飞的,而又变成地一堆废纸的?
   当他终于明白,自己被骗了,是刚才那俩个男了合伙骗了他的时候,他愤怒了,他撒腿朝他们逃去的方向追去,可是哪里还有了踪迹,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依然繁华,依然喧闹,依然带着城市特有的节奏行进着。
   ……
   李满仓垂头丧气地又踱了回来,看见刚才那个农民仍站在那里帮他照看着行李,很是感激,想说句感谢的话,但他心中已被刚才的悲愤所充满。无缘无故的一千元没有了,这可是他的全部家当,他想发怒,可却无从下手,他想痛骂,却找不到发泄的对象,他想嚎啕大哭,在这繁华的街道上,可却没有眼泪。他目光呆滞地坐在行李旁,仿佛生活一下子失去了希望,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下一步该如何去走,他茫然了,他不知道,是留还是回?他摸摸外衣口袋,幸亏那里还有几十元钱,这让他还没有彻底地绝望。
   过了很长时间,旁边的那个农民似乎不忍心看他再如此地难受,就问他,你是来城里打工的。
   李满仓默默地点了点头,现在他一点也不想说话,仿佛一开口他就要哭出来似的。
   你今天刚来?那农民继续问道。
   点头,还是默默地点点头。
   城里人贼着呢!你可要小心。农民关心地说,找到活了吗?
   听到这句问话,李满仓又无力的摇了摇头,但随着这摇头,他的眼泪也被摇了出来。
   唉!大哥,你看你,那农民不无同情地说,要不我给你介绍个活?
   李满仓止住眼泪,慢慢抬起头,带着企盼,带着凝惑问道,什么活?
   我的一个老乡在这里承包了一个工程,明天我就去他那里干活,你要是想去明天我带你一起去。
   李满仓好象一下子又找到了希望,他满怀期待的怯怯地问,我不会干工程,能行吗?
   没问题,当个小工总还是可以的,不过钱可能不会很多。
   此时李满仓已顾不了那么许多了,能让他有个吃饭安身的地方就很不错了,于是他满口答应着,去!去!我跟你去!
   这也许是李满仓进城第一天里最大的收获了,他的心情渐渐地好了些,又把行李规整了规整。不久,那个旅店的中年妇女也回来,她又带回来了两个人。
   她麻利地招呼着他们几个人上车,可当她听说李满仓被骗后,她冷冷看了李满仓一眼说,你还有钱住旅店吗,我们这可是先交钱的。
   李满仓就问,是二十块钱吗?
   这妇女说,住宿二十块,车费五块,共二十五块。
   李满仓想说,怎么这么贵,坐车怎么还要钱。但他怕与那农民走散,找到的活又没了,就只好又从那仅剩的几十块钱里抽出二十五元递给了那个妇女。
   其实,那旅店并不像那妇女所说的很近,他们足足坐了近一个小时的车,甚至来到了到处是庄稼的郊区,他们的旅店也不是令人满意的,十多人一间的大通铺,所谓的可以洗澡,无非是到盥洗室洗个凉水澡。
  
   李满仓的打工生涯从第二天就开始了。他所干的工程是市政府的一个形象工程,市里要举办一个全国性的体育运动会,为此,投资兴建了一批运动场馆及相应的配套建筑,李满仓所在的这个工地就是其中的一个运动场馆。
   初来乍到,正赶上抢工期,工地缺人,李满仓就被安排在从小工做起,负责给大师傅打下手,大师傅砌砖他递砖,大师傅抹灰他和灰,但毕竟他上过高中,学东西快,人又老实肯干,不久,他就由瓦工改行做钢筋工,再不久他就开始做大师傅了,带四个小工负责钢筋的下料和绑扎,夏天,我去看他时,他已经做上大师傅。
   那天我们学校组织的旅游团来到省城,午饭过后给跟团长请了个假,打听着来到了李满仓干活的工地。
   经工地人指引,我来到一座初具规模的建筑跟前,仰着脖朝上面高喊:“李满仓,李满仓”。那时炽热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的我有点睁不开眼。
   过了许久,我才看见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李满仓一身铁锈,一身汗水地高声应道:“在这里,你等我一会,我马上下去。”
   仰着头,汗水开始在我脸上流淌,于是我就躲到一块荫凉地,慢慢地等待他下来。闲着没事,我环顾四周,开始欣赏起眼前的景象,宽敞广阔的空地上,一座座建筑物拔地而起,虽然都还没有建成,但已依然雄伟壮观。报上说,中国的城市化进程正不断地加快,再过几年将达70%。这些数据我不甚明了,但我每次来到这个城市总感觉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大工地,每天都有旧有建筑被拆除,新的建筑被建成;旧的道路被拓宽,新的高架桥被架起,一环、二环、三环,城市的进程真切地不断被推进,郊区不断在外延,田野里耸立起了一幢幢高楼大厦。
   有时,当我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我都不由地感叹:世界真得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中改变了,二千年来的农业社会日出而耕,日落而息,不曾有的改变,突然有一天,在我们眼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工业化社会中机器的转动确实比手工劳作快的很多,资源被充分利用,深埋在地下上千万年的能源被充分开采,人们过上了锦衣玉食、糜费奢华的生活,车轮子代替了我们的脚步,空调让我们不再感受冬夏的冷热,可是,在我的内心我却始终不知我们的生活是好了还是坏了,我们的烦恼是多了还是少了,我们的快乐、幸福一天天的,是增了还是减了…。
   …
   “你怎么来了?”不知什么时候,李满仓已经下来,并来到了我的身边。
   “哦,假期我们学校组织来这里旅游,我就顺便来看看你。”在无聊的思考中我回过神来。
   “你来的正好,我正有事想找你聊聊。”他看来很是高兴。
   “那好啊!”我被他感染了,抬眼朝他看去,他黑了,也瘦了。但他的精神面貌好象改变了不少,比原来活泛生动了许多,我说:“怎么样,还可以吧?”
   “还行吧,有事做总比闲着强。”他擦擦脸上的汗水说。
   “看样子很辛苦,那么高的架子,多危险。”我抬起头看看架子上继续干活的那几个民工。
   “没事,习惯了就好了。”他也抬起头看那几个干活的民工,“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他继续说。
   “你几点下班,可以请假吗?”收回眼神,我问。
   “一般是七点下班,今天可能晚点,我带着四个伙计今天必须把那几棵柱子的钢筋绑完。”他说。
   “你还有事吗?要不你等我把活干完,晚上我们一起吃顿饭。”他继续说。
   我没什么事,今天下午我就是特意请假来看他的,既然他如此高兴,我就更不能扫他的兴,只是回旅店晚点罢了,于是,我说:“没事,我等你就是了。”
   这下他就更高兴了,愉快地说:“那太好了,你到那边篷子里等等,我争取早点干完活,那篷子里有水你自己喝。”说着他用手朝场地的一角一指。
   我是很少见他能如此爽快的,就对他说:“你别管了,你干活去吧!”
   “那我上去干活了。”他也不客气,说完转身噌噌地又爬上了刚才那高高的脚手架。
   我望着他矫健的身影,心中有点莫名的感动,是他的笑容感染了我,还是他充满活力的身影。我没想到短短的几个月,从农村到城市,就让他有了如此大的变化,此时,我虽然还不太确切地知道他变了哪些,但我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他的变化,变得是好是坏我无从断定,我只感到他不再是我一眼能看透的李满仓了。
   按着他的指点,我来到了那个篷子下,这其实只是一个简易的钢筋加工厂房,几根柱子撑起一个瓦楞铁屋面,屋里摆放着几台钢筋加工设备,和几堆加工好的、没加工好的钢筋。篷子的一角支着一个大大的白瓷水桶,周围有几个小板凳,我想这应该就是李满仓指给我休息的地方,于是,我走过去找了个小板凳坐下。
   八月的娇阳火一样地烤着大地,世界仿佛就此熔化。我坐在篷子下,一把把地出汗,一个农民工递给我一个破纸板,一股股扇出的风也是热的,我已喝了几大碗水,可仍感到嗓子里在冒烟。我不断焦急地向篷子外张望,希望能看见李满仓的身影,时间一点点地过,却只有几个民工来了又走了,他们俩人一伙,扛起钢筋就走,不做丝毫的停留,他们的衣服早已汗透,脚下每迈出一步,便在干热的土地上踏出一阵尘土。
   或许是当老师的缘故,我总是试图理解每一个人,包括他们,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却不很明白:为何他们在没有各种社会保障的情况下,却能如此毫不懈怠地干如此繁重危险的工作,是建设祖国的热情还是现实与生活的压力。我曾在报上看到过一张图片,一个中年农民工手拿一个馒头,面带灿烂笑容的说“城市里每一个雄伟高大的建筑背后,都凝聚着我们的汗水。”我不知他说的是否真心话,但看后我却想在“汗水”前应加上“廉价”两个字。今天,我站在了他们的身边,感受到了他们的呼吸与脉动,但我仍不知道在这个社会上他们拥有了什么。当然,我知道与不知道也没什么用,毕竟我不是他们,我今天只是来等一个人,只要他能早点干完活就好。
   ……
   对我来说,这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下午,在炎炎的夏日里,我躲在一个蒸茏一样的篷子里,耐心等待了四五个小时,无聊和无奈,直至太阳落山以后,才见李满仓满头大汗地从远处急冲冲地赶来。
   他进来后,先到那个白瓷桶前接了两大碗水,咚、咚、咚地喝了个干净。然后才冲我歉意地一笑,说,让你久等了。
   看他如此,我还能说些什么,就说,没事,你赶紧换身衣服,咱们出去吃。
   他看了自己一下,一身的汗水和灰尘,不好意思地说,那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回。说着转身向一排平房走去。
   等他再出来时,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短褂短裤,脸也洗了,前额的发梢还带着水珠。
   他来到近前,我问他附近有什么饭馆,他说前面那条街有个大排档,可以到那里吃。我说那里太乱,还是到饭店里吃吧。他就面露为难之情,说他没有多少钱,只跟同事借了50元,我就说,我请你。他于是涨红了脸,很过意不去,说,你看,这么大老远的来看我,还让你请我,多不好意思。我说,这有什么,咱们还是快走吧。
   这样,他带我来到附近一个叫“老乡村”的酒店,看到这店名,我想这肯定是刚被占了土地的农民开的,不过进去后,感觉卫生条件还很不错,粉红色的桌布一尘不染,焦烤了一下午,我选了一个带空调的单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感觉舒服多了,拿起菜单,价格也满合理。我问了李满仓一句,想吃点什么,他说随便,我就随便点了几个菜,然后,继续依靠在椅子上,尽情地吹着空调,凉风习习,这时,我才感觉回到了我的世界。
   李满仓正襟危坐,两眼四处观看。
   顺着他的眼神,我说:“这里还可以,是吧!”
   他说:“那当然。”
   我问:“你不常来这里吧?”
   他嘿嘿一笑说:“我哪有那份闲钱来这里,这是第一次来。”
   “第一次,怎么把挣得钱都寄给老婆了。”身体舒服了,心情也就好了,我开玩笑地对他说。
   “别提钱。”他的情好象却糟了,“来这里干了几个月,一分钱还没到手呢,说是年底一起算。”他没好气地说。
   我抽出两只烟,递给他一只,随口问道:“那你们用钱怎么办,比如说过秋回家。”
   “先向老板借呸,年底再从工资中扣出来。”他不以为然。
   “那你回过家吗?”我点上烟,很舒服地大大吸了一口,
   他叹了口气,也吸了一口烟说:“还没回去过,有事就打个电话,反正也没太大的事。”
   “小顺子在你哪还听话吧?”他像又想起来似地又问道
   “很听话,就是心思太重,不太爱说话。”
   “这孩子就是这样,不过也没办法,我家家庭条件不太好,他又太要强。”说起孩子他心情似乎很沉重,眼中含着泪光:“也怪我没本事,让孩子跟着受苦。”
   我也叹了一口气,但我不想让他太难受,于是转了个话题,“在这里干活还行吧?”
   他听后,静默了一会说:“干活苦点、累点到没什么,就是心里不太舒服。”
   “怎么有人欺负你。”我心头一惊。
   “那倒没有。”他赶紧解释,“我们处得好着呢,有事大家都相互帮忙。”
   我舒了一口气,此时菜已经上来,我夹了一口说“那为什么?”
   “怎么说呢。”他给我满上一杯酒,思索着说,“也许是我多管闲事,可不说又觉得心里难受。”
   我问:“什么事?”
   他继续说:“我们老一辈总讲,无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应讲个实诚,讲个对得起良心,这样活着才踏实。可我们这里常常出现偷工减料的现象,我真担心这样下去会建成豆腐渣工程,对不起后人。”
  
   我不以为意:“嘿,你操那份心呢,现在都这样,你挣你的钱,别管那么多。”
   “来,咱喝酒!”我端起了酒杯。
   “我是不想管那么多,可他们做的也太过分了,300号混凝土用200号的代替,直径25的钢筋用22的代替,你说这样的工程质量能保证吗?”他一干而净。
   我也觉得这事非同小可,放下酒杯问:“真这样吗?不是有工程监理吗?”
   “工程监理?工程监理的跟施工单位像一家人一样,天天吃吃喝喝,几杯酒下肚什么字都签。”
   “不会吧,他们应该有起码职业道德吧!”
   “职业道德?”他又给我和自己满了一杯,“什么职业道德,我们工地搞监理的是一个退休工人。据说,真正有监理证的没几个搞监理的,他们工资高,用不起,所以监理公司只借用他们的证书,每月付几百元了事,而在现场搞监理的,要不是退休的老工人,要不是刚毕业的学生,他们工资低,几百元就打发了。”
   对于他说的这些,我是一无所知的,便不解地问:“照你这么说,工程监理不就成了摆设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他顿了顿说,“…有总比没有强。”
   好象对此他也不甚明了。
   “可是偷工减料,甲方肯定不同意,他们会管的。”我想了一会,一针见血地指出。
   李满仓脸上立即露出一丝鄙夷的笑容,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寸步难行。这个工程是市重点工程,要求必须按期完成,可是钱却总也不到位。想让马儿跑得快,却不想让马儿吃草,这怎么可能,所以,他们说话就不硬气,对于施工方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现场也不来一趟。”
   这回我是彻底不明白了,疑惑地问:“那这事不就没有章法了吗?”
   “唉,我也正为这事犯难。”李满仓拧着眉头,“房子是顶在头顶,踩在脚下的东西,质量不合格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管吧,我去跟谁说?”
   我拧紧眉头,深思了片刻,再次端起酒杯说:“我看你还是别管了,这事不只你一个人清楚,那么多人谁不明白,你何必操那么多心。古人就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不少给你钱,只管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他也端起酒杯,“其实我想也是,可我一直拿不定主意,今天跟你聊聊,你学问大,你这么说,我听你的。”而后他一干而净。
   听他这么一说,刚才心头堵的那口气算是散了,本来吗,这事哪是我们平头老百姓管的。“来,不说了,咱们喝咱们的酒。”
   其实,那场酒我们喝的并不开心,刚才那不愉快的话题一直纠缠着我们,三个小时后,当我们摇摇晃晃走出饭店时,我们的心情依然如漆黑的夜一样充满了迷惘。
  
   自从那场沉闷的谈话过后,我就一直没有再与李满仓联系,即便是开学后,小顺子天天在我家吃饭,我也再没问李满仓的情况,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或许在内心深处我一直在回避着一个现实,因为我无法圆满地回答他向我提出的问题,就像鲁迅先生回答不了祥林嫂“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一样,我真得不知该如何解答他的困惑。现在的社会中,对于现实中的许多事情,是对还是错,是好还是坏,谁还会去理会它,我以及我们中许多人都在漠视它,但象李满仓那样的人是断不会不去理会的,那天,借着酒力,我给他的答案,虽然混过一时,但过后,难免让他产生怀疑。象鲁迅先生在说完“我也说不清楚”以后,仓惶逃走一样,我的心中也依然惴惴不安。我无法象鲁迅先生那样,“用‘说不清’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他也毫无关系了”。我却只能象只愚蠢的驼鸟那样,把头深深地埋在沙子里,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假装生活还是那样美好。
   但就在年二十八那天夜里,李满仓却突然闯进了我的家,这是完全出乎我的预料的。
   那个夜晚其实是一个很美好的夜晚。气象预报说,傍晚前后将有中到大雪,果不其然,阴霾了多日的天空在午后就开始慢慢地飘起了雪花,而且越下越大,到了入夜时分地上的积雪已盖住了脚面。我是非常喜欢下雪的,在雪花的纷飞中,我觉得过年的气氛更浓了,况且,间或还可以听见几个响炮在空中炸开。
   那时,我刚刚吃过晚饭,正站在屋沿下看着儿子少华在院子里堆雪人,大雪纷纷地下着,儿子不惧严寒地忙碌着,此情此景,世界好象也变得纯洁了。我甜甜地想着已准备齐全的年货,和明年的打算,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但就在这时,我耳边却突然“咣!咣!咣!”地响起的急促的砸门声。先是一愣,心想这是谁呀,深更半夜的,连忙跑去开门。
   打开门一看,却见黑暗中李满仓正身披一层厚厚的积雪,站在门口焦急四下张望。
   见我把门打开,他二话不说,快速地一闪就进了门来,直奔屋内。
   我万分不解,也紧随其后进了屋。来到屋内,灯光下我才看清,他头顶厚厚的一层白雪,脸色乌青,两只鞋上沾满了污泥。我想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问:“你这是怎么了,你从哪来?”
   他说:“我刚从省城来,我已走了两天两夜了。”
   我疑惑不解:“从省城到这,坐火车不过7、8个小时,你怎么走了两天两夜?”
   “我是走着来的。”他说。
   我更加困惑了。“走着来的,你怎么没买上火车票?”
   “不,我没买。”
   “为什么?你的钱又被偷了?”我万分惊讶。
   “不,我杀人了。”他紧张而又坚定地说。
   “杀人?…你?…怎么可能?…你不会是骗我吧!”我非常震惊,语无伦次。
   “是的,我杀人了,所以我没坐火车,抄道赶回来的。”他瞪着闪光的眼晴。
   “怎么回事,别急,慢慢说。”这回我平静了下来。
   “那好,你先给我弄点吃的,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快把我饿死了。”他似乎也放松了下来。
   看着他黑瘦的脸庞,我想他可能是真得饿坏了。就说:“你少等一会,我这就给你做去。”
  
   他的讲述是在他吃完饭以后,那时,夜已经很深,我媳妇和孩子都到另一间屋子里睡觉去了,暖暖的桔黄色的灯光下,只有我俩围着炉火静默,我递给他一支烟,他的精神比刚来时好多了。抽着烟,他慢慢地说起了事情的起因,从他的话语中我也就慢慢地知道了事情的全过程。
   事情要从十多天前的讨薪说起。
   那时入冬的雪已经下了好几场,眼看着马上就要过年了。干了一年,民工们都在盘算着回家过年,家远的都已在整理行装。李满仓出来大半年了,心中也在做着回家的打算。可是,因为工资还未发到手,所以,行程就被耽搁下来了。一天,二天,日子越长,他的心里就越发着急,不断地打听着情况,到了腊月十三,忽然传来消息说,今年的工资不能全发了,只能发30%,剩下的先欠着,等到过完年回来再说。李满仓算算,干了大半年,这次只能拿到3600来块钱,剩下的有近一万拿不到手,可是,几天前媳妇刚打电话来,说家里正等着他拿钱回去过年呢,再说,明年的口粮,母亲的药钱,孩子的学费也都等着用钱呢,还有,自进城以来,看到的那些不顺心的事一直都堵在心口,他早就不想在这里干了。于是他决定找包工头讲明情况,要回工钱。
   当他去的时候,屋里已有几个民工围在经理的办公桌前叽叽喳喳地吵着。办公桌后面坐着老板的内弟——工地的王经理,此时,他双手正在空中摇晃着,大声地说:“大家不要吵,大家不要吵。孔老板今天下午又到市二建要钱去了,说不定能把钱要回来,只要有钱就发给大家,你们先回去吧!”
   其实,王经理的话就如一阵轻风吹过,大家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而散去,反而引起更多的质疑,有的说:“能要回来吗?”,有的说:“要是要不回来是不是就发30%”
   王经理又大声说:“我也说不准,具体情况等到明天发工资再说。”
   随着他的话音,大家又是一阵地私语。李满仓一脚踏进屋内,一脚踏在屋外,心里也开始打起鼓来,甲方拖欠建筑公司的钱,建筑公司拖欠小承包队的钱这已不是一天二天的事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要回来,仅一个下午怎么能就要回来呢?要是要不回来,我怎么回家过年呢?于是,他挤上前说:“王经理,我的工资无论如何是要给全的,我家等着用钱呢!”
   王经理冲他淡淡地苦笑了一下说:“李满仓,别说你家等着用钱,我家也等着用钱呢。要是发30%,我跟你们一样不会多到哪去,你们还可以找找,闹闹,我找谁去闹,哑巴吃黄连呀。”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倒是都安静下来了,心想可也是,有人就问:“那会要来吗?”
   “谁知道?但愿吧!”王经理淡淡地说。
   大家这次彻底地安静下来了,内心里都在做着各自的打算。
   “大家都散了吧,还是回去好好干活吧,有钱一定会发给大家。”王经理这时不失时机地说。
   大家于是陆陆续续地都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当大家如约来到办公室领钱时,没有任何的惊喜,确确实实只按工资的30%发放,一分钱也不多,待全部发完,大家捏着薄薄的钞票,感觉一年的汗水仅换来这点收入,心里面很不是滋味,都聚集在屋内屋外久久不愿散去,有人已开始发牢骚了。
   “他妈的,这点钱够干什么的,心比黄世仁还黑!”
   “杨白劳过年还给喜儿买上二尺红头绳呢,我点钱还不够还帐的呢!”
   “不行,我们还得找孔老板要钱。”
   “找孔老板要管什么用,得管市二建要,是他们欠钱。”
   “市二建才不管哪,我们又没跟人家签合同,是孔老板带我们出来的,应该管他要。”
   “他没钱,我看要也白要。“
   …
   大家叽叽喳喳、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地吵嚷着。
   “我看找他们都不管用,只有找政府,政府不是说不能拖欠农民工资吗!”不知谁说了一句。
   “唉,你真天真,政府只是说一说而已,那么多农民工他们管过来吗,他们哪来的钱。维护自己权益还得靠我们自己,实在不行,我们就请律师打官司。”
   “请律师打官司?你知道请律师要多钱吗?我们哪有这么多钱。”刚才那人说。
   “不是有个农民工律师吗?据说请他打官司不要钱。”
   “不要钱?不少要钱!只是他的律师费是后付的,他会从讨要的欠款中扣除律师费的。再说自从他出名以后,就再也不为农民工打官司了。”
   …
   大家像无头的苍蝇嗡嗡地,杂乱无章地议论着。在这群议论的人群中李满仓却一直保持着沉默。昨天从工地办公室离开后,他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昨天晚上又为这个问题整宿没睡。来省成半年多来,让他有了深深的触动,城市中确实比农村繁华、美丽。高耸的大楼、宽阔的街道、闪烁的霓红,以及拥挤的人群,但是每当他置身于其中时,他总有一种无助的漂泊感。琳琅满目的商品、奢侈的价格让他望而生畏,尊贵豪华的轿车,急驶的车轮碾碎了他一个又一个梦。他想,这里的繁华和美丽应该是与他无关的,他只是一个农民,一个离开土地就无法生活的农民,家乡穷点也好,苦点也好,但那里有他的根,有他的血脉,特别是当他看透繁华背后人情的冷漠与欺诈后,他那颗诚实、善良的心再也受不住了,他决定这次回家后再也不出来打工了。至于如何要回被扣的钱,他更是想了千百遍,一个设想提出,又被一个答案所否定,刚才哪些人所提到的,他都想到了,所剩下的就是一个极端的办法——“跳楼”。他曾不止一次地看到“跳楼讨薪”的报道,他原来认为这些人真是无聊之极,甚至不耻于这种无赖行为,到今天他才真正知道什么叫作“穷途末路”、什么是“狗急跳墙”,但是他还不想自己成为这样一个被他瞧不起的人,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奇迹的发生,希望能够通过正常渠道把钱要回来,但现在他失望了,彻底在失望了,他觉得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自己的血汗钱真是痴心妄想,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屋内的人已渐渐散去,王经理也准备离去,他想他必须做出决定,做出最后的决断,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身体开始不断地发抖,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小的汗珠,为了平息紧张的情绪,他不得不一口接一口猛劲地吸着烟,但心中的慌张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扭头看看窗外,凄沥的寒风一阵阵吹过,高高的塔吊如同一个巨人一个矗立在那幢高大建筑物前,他想,他不能等了,不能等了,他猛地甩掉手中的烟蒂,大踏步地冲出门外。
  
   那声惊呼是在他走出门外大约十分钟后响起的,“有人爬塔吊了!”声音不大,却足以震动在场的所有人。
   只见一人“噌、噌、噌”地快速向上爬着,越爬越高,他爬过了驾驶室,又继续向塔臂爬去。
   “那人是谁呀?”有人在问。
   “那不是李满仓吗!”
   “李满仓刚才不是还在这吗?怎么爬上面去啦?1”
   像秋风卷起落叶一样,人们开始快速地奔跑,向塔机底下聚拢。
   “快找人上去把他救下来。”
   “快找个垫子在下面接着,万一他掉下来。”
   来到跟前,人们仰着脖焦急地向上看着,想着各种主意。
   “李满仓下来,危险!”
   “李满仓下来,危险!”
   工友们都在下面呼喊。
   可是李满仓丝毫没有下来是意思,他沿着塔机臂一点一点的向前爬,塔机臂在他的爬动中颤动着,只要他稍不注意就有掉下来的可能,他身体每一次剧烈的晃动又会引起下面人的惊呼,最后他终于爬到了塔机的最顶端,找了一个稍微合适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把身体稍微稳定了以后,从腰间掏出一个手机,他拨通了王经理的电话。
  
   王经理刚才在农民工的围困中已是焦头烂额,这时他正夹着皮包准备往外走,当他听说有人爬塔吊时,就已惊出一身冷汗,最近为讨薪而跳楼的报导并不少,虽然最后没几个真正跳的,但事情的影响却是很大的,因此谁也不想摊上这样的事。现在当他又知道爬坡塔吊的是李满仓时,他的心就像遭受洪水浸泡多日的堤坝一样彻底地坍塌崩溃了。他知道李满仓是个认死理的人,若不答应他,他肯定会做出极端事情的。他想他管不了那么许多了,趁大家都仰着头看李满仓的时候,赶紧偷偷地溜走。可是他刚走几步,自己腰间的手机却突然响了,他拿起手机,里面传来的是李满仓坚定而有冷峻的话语:“王经理,请你马上通知孔老板,让他马上把我的工钱付清,否则我将从这塔机上跳下来。”
   王经理一听,心想: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呢?他哭丧着脸大声说:“李满仓,叫孔老板也没用,你还是下来吧!咱们有话好说好商量”
   “不行,不给我工钱,什么也别谈。”李满仓的话很坚决。
   “唉,我可怎么办呀!”王经理放下电话继续哭丧着脸说,这时人们开始围拢过来,有人就说:“快给孔老板打电话吧!”
   又有人说:“也给110打电话吧,要不怎么把他救下来。”
   还有人说:“给报社打电话吧,不给报社打电话,引不起新闻效应,爬了也白爬,工钱照样要不回来。”
   于是,一个又一个电话打了出去。
   当警车赶来时,李满仓已在塔吊上呆了一个多小时了,这是大家都没想到了,那时,孔老板已来了多时,报社记者也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清楚。
   警车的到来给大家带来了一线希望,一个个很自觉地围拢在警车的四周,他们不很靠近,也不远离,这样的距离正好可以观察到事情发展的过程,又不会给警察带来麻烦。
   车门打开,从警车里下来四名警察,他们似乎并不急于救助李满仓,稍做了解后,他们指挥着孔老板带几个民工把一个充气垫子放在塔吊下面,给垫子充气的时候,孔老板看着不大的垫子,问了一句,垫子管不管用,是不是太小。一个警察就走过来拿着警棍走过来气凶凶地说,不管事,别给我们惹麻烦呀!这以后,吓得孔老板再也不敢支声了,只是乖乖地跟在警察后面。
   一个队长模样的人把孔老板叫了过去,问:“你还差多钱没给他?”
   孔老板点头哈腰地说:“还差1万多。”
   队长不以为然地说:“才1万,你给他就是了,还至于闹这么大的动静。”
   孔老板咂咂嘴说:“我哪有呀!要有我早就给他了。”
   队长两眼盯着孔老板说:“你挣的钱哪去了,是不是全吃喝嫖赌了?”
   孔老板一脸的无辜,“哪有的事。只市二建就欠我一百多万,我都快吃不上饭了,若再要不回来我也要跳楼了。”
   队长严厉地看了孔老板一眼,说:“少废话,快给他打电话,让他下来。”
   孔老板说:“我打了,不管用,他说不给钱他就不下来。”
   “不下来,”队长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不下来就让他在上面呆着,为了一万块钱,我料他也不会从上面跳下来。”
   孔老板就有些着急,说:“记者都来了,万一出了人命,上了报可是不得了的。”
   “上报,放心吧。这里不是市中心,没什么新闻价值。”队长信心十足地说,“你看那些记者不是准备走了吗?”
   孔老板扭头向那边望去,那几个记者确实已等得不耐烦,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也难怪,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又临近吃午饭,还有谁会为没有新闻价值的事情继续等待呢。若跳了,顶多在明天城市新闻栏目里增加小豆腐块,若没跳,可能连个支言片语也没有。
   孔老板带有一丝企盼地望着队长说:“那怎么办呀?”
   队长很坚决,“你先给我们弄点吃的,然后再跟上面的打电话谈谈。”
   孔老板吃惊地看着队长裹着大衣钻进警车,无奈地又拿起电话。
   此时,爬在高高塔吊上面的李满仓心中也很矛盾。原本他想等警察、记者都来了,事情闹大了后,孔老板不给钱他就不下来。但是,现在他发现警察和记者根本不关心他下不下来,警察只是放置了一个气垫,象征性地救助一下,甚至连一句劝说的对话都没有,眼看着又钻进了车里。那些记者好象也做完了采访,他们关心的是自己报纸的发行量,新闻的价值度,明天的报纸上是否能增加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孔老板倒是一个接一个电话打来,但每一个电话打来,李满仓都觉得自己不应该爬上这个塔吊。孔老板说他从家乡带来四、五十口子人干活不容易,乡里乡亲的怎么能骗大家呢,只是市二建还欠他的一百多万呢。现在他把所有的钱都发下去了,实在没有钱了。孔老板还说,自己早有跳楼要钱的打算,可是不能这么做呀,万一有个闪失,老婆、孩子怎么办。当他提到孩子的时候,李满仓就想到了自己的小顺子,想到了没有爹的小顺子将是多么的可怜,于是他就更加后悔不该这么鲁莽地爬上这个塔吊了。
   再看看此时的李满仓,他就像秋风中那个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片枯叶,每一阵寒风吹过都可能让他脱离他所依赖枝干。当初爬塔吊时他决定的比较匆忙,即没多穿点,也没多吃点,现在在凄沥的北风中,他不住地瑟瑟地发抖,饥寒交迫如千百万只蚂蚁吞食着他,他的生命就是在风雨中瓢摇的那点烛火,说不定哪一阵大风就会把它吹灭。有时他也真有点担心,假如哪阵寒风吹得猛些,若稍不谨慎,那么自己将摔得粉身碎骨。所以他不住地提醒自己,一定要稳点,一定要抓住,不能掉下去。
   这时,孔老板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他说:“李满仓,你下来吧,市二建的电话我已打了,可他们说领导开会去了,等他们回来我再去要钱,要来了我马上给你。”
   没有回音。
   “满仓,下来吧!我给你打个条,两个月内我一定把欠你的钱还清。”
   静默的话筒内,传来北风的呼啸声。
   “满仓大哥,下来吧!今年我不回家过年了!我再给你五千块钱,这可是我回家过年的钱。”
   高高的塔吊上,李满仓拿着电话,已是泪流满面。他突然感到自己以这种方式来要挟孔老板是非常可耻的事,他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很坚定地说了声:“好,我下去。”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在响彻云宵的欢呼声,当李满仓跌跌撞撞爬下来,而后像一个破麻袋一样摔倒在塔机脚下时,迎接他的只是一张张冷峻的面孔和一只冰冷的手拷,他以“破坏社会治安罪”被判拘留10天,并罚款五千元,立即执行!
  
   不知在院子里拷了多久,李满仓终于被带进了审讯室。刚一进去,一个警察就跺了李满仓一脚,让李满仓蹲下,李满仓惊恐地看了他一眼,乖乖地依照指示蹲下,并有意识的向墙角移了移,他害怕再一脚过来时没地方支撑。接着一个警察过来对他进行认真地笔录,如果李满仓阐述的和他们掌握的情况有出入,李满仓稍一争辩,他们就会送给李满仓一脚或抽李满仓几下。那个时候在李满仓的意识里,法律只是空的找不到边的东西。为了少挨一脚或是少被抽一下,李满仓完全丧失自我意识,任由他们说与摆布。待笔录做完,警察让李满仓站起来签字、按手印,并让李满仓把身上东西掏光,然后又拉回到了院子里拷上。
   为了躲避寒风,李满仓缩着身子,尽量地使身体更小一点,天黑的时候一个警察给了李满仓一个馒头做为晚饭,李满仓啃了一口就却再也没有心情吃下去。经过整整一天的折腾,这时候饥饿、疼痛、冰冷与绝望如凄冷的夜风不停地向他袭来!晚上大概九点多的样子,他被带走去了拘留所。
   到了拘留所门口,办案警察和看门的人寒暄了几句,就把门开了。然后是短暂的公务交接。皮带抽掉、皮鞋脱掉、鞋带取下后,一床黑心棉军用被子塞到了李满仓的手里,拘留所民警把号门打开,哐的一声关上,锁好之后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下。
   这不是别的地方,是个四面都是钢筋做成的笼子,笼子后面是墙,墙边有个门。看着这个笼子,李满仓觉得自己像一头狮子,但他更想变成一只跳蚤,这样也许他才会逃脱厄运。但还没等李满仓想得太多,只见号子里的人一个个扒着铁门注视着李满仓,他们个个开心的样子。他们都在为多了一个伙伴而兴奋,他们的兴奋是一种自我安慰,为多了一个出气桶而得意。这是一个充斥着三六九等的人群,短暂的落泊让他们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但看见又一个人加入他们的集体甚至成为他们中最弱小的一个时,他们找到了心里上的兴奋点。
   为什么进来的?那里人?他们不停地打探着,李满仓一一做着回答,但同时在他们的议论声中,李满仓也知道了为什么把自己关在这风场。原来管教是怕李满仓被号子里的人打,引起麻烦,影响他们睡觉。
   风场建在了一块水泥空地上。风场后面是监舍(又称号子),当号子里其他被羁押的“同僚”与李满仓唠叨了一会,所有人好奇之心不复存在以后,一切又回到了起初的平静。面对冷冷星空,李满仓心情极其复杂,他蹲在黑暗的脚落里,做着一道道自己设置的问题,然后自己又假设性分析着一个又一个可能存在的结果…,不知过了多入,他终于感觉到了疲惫,于是他用军用被子铺半边在水泥地上,另半边盖在身上,就这样蜷缩着身躯在寂静的夜里慢慢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在等待与焦虑中、迷糊间沉睡!
   起来,开饭了!响亮的声音里夹杂着隔壁号子关门与开门所发出的哐铛声,李满仓顿时的睡意全无。该开李满仓们门了,只见保安把风场门打开,然后把号子门打开,待李满仓出去后又把风场门关上。一会儿,打饭的过来了,排队、报数完毕,打饭的给李满仓发了一个装扎啤大小的塑料杯子。每人发了半杯面汤,一个拳头二分之一大小的馒头,四五根火柴杆长短粗细的芥菜丝,虽然已经感觉到饿,但李满仓仍然没有任何胃口吃,却见大家三下五去二就把各自的食物报销干净了。约莫一刻钟的样子,大家又全被关进号子里了,李满仓也被关了进去,一种等待与无助、祈盼与绝望的生活从此开始了。
   进入号子之后,李满仓环视着里面,十八九个人挤在这个房间。虽然狭小,但后墙有蹲坑,蹲坑与铁门之间是一个过道,过道边上是用水泥与砖头砌起来约半米多高的通铺。未等李满仓分辨清楚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一个三十岁左右,矮小又略微显胖的家伙笑呵呵地叫李满仓,他不是别人,正是昨晚问李满仓为什么进来的那个人。几个表情严肃的家伙马上接着他说:大哥叫你,快到大哥边上去!李满仓缓慢的向前移了移,这时通铺上人全部已经坐好,三人一排,井然有序如和尚打坐一般朝着号门的方向坐着。大哥则面对着大家坐着,和第一排坐的人中间留了约一米的距离,只见他边抽着烟边斜视着李满仓,他把将要燃烧殆尽的烟灰弹了弹,纷纷扬扬飘落在水泥过道上,李满仓无动于衷,甚至是呆若小鸡般地等待着他们发号时令,就在这时,坐在第一排的家伙发话了:你小子,一点也不活透。话刚落声,最后排坐蹲坑边上的家伙拿个抹布飞一般的跑上前来,把地上的烟灰擦的干干净净,擦完蹲在边上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接受新的任务。看到这情景,李满仓有些窒息,同时也感觉到有丝不妙,未等李满仓揣测清楚,大哥终于又发话了,他让李满仓上通铺坐他前面,李满仓有些惊慌,但还是按他的意思照办了,刚坐稳,他再一次发话了:来,让我看看你的胸肌发达不。说完等李满仓还没真正领会到什么意思,一拳已经重重的打在李满仓的胸口!李满仓随着一种惯性仰到了第一排人的腿上,后面人顺势用力一顶,李满仓又如刚坐下的姿势重新端坐在了他面前,接着又重复了刚才的一个回合,李满仓有些不耐烦了,他瞪着他们,嘴里喃喃着。就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不满让李满仓立刻尝试到了号子里的“狂风暴雨”,一个人用被子迅速包住了李满仓的头,其他人一哄而上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被打了一顿之后,李满仓已是全身麻了,不知道身上究竟那里在疼痛。众人看他已是鼻青脸肿,便放出话来,让李满仓以后老实点,眼皮活一点。
   过了两天后,李满仓也开始逐渐融入到了这一群体。每天除了两个小时的值班、就是谈案情、谈外面的见识、盼望新人进来。周二和周五正常是往看守所或是劳教所、戒毒所送人的时间。所以这天大家基本心情都比较低落,小心翼翼与提心吊胆的过着,生怕自己的名字被叫到。拘留所为了创收,每天只供两顿饭,就是早晨和下午四点吃的那顿,如果家里没人来看的话,在里面就会像一个饿死鬼般的活着。所以也会很是无奈的盼望着能被送走,据说看守所、监狱或是劳教所戒毒所给的东西多些。这种行为一边表现的担忧与害怕,一边又期盼,其实都是无奈之中所产生的心理矛盾。
   每天重复着简单而有复杂的日子,李满仓早已经忘记自己呆了多少天,慢慢地自己也坐上了公务舱。快40岁的人,虽然已经定性,但天天这个环境里也逐渐被熏陶的有些变态,也喜欢把内心的无助发泄在别人身上,尝试着折磨人,打人。无形之中李满仓成了这大哥的刽子手。听这大哥说自己是个记者,不知道因为报道了什么而被关进来了,平时酷爱运动,虽然个头不高但肌肉很是发达,李满仓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被关了四十多天,好象案子报上去被打下来,打下来又重审重报,就是没个结果。呆的时间久了就更变态,所以更喜欢折磨人。
  
   但是,听到女子的呼喊,站牌下那几个人竟都无动于衷,个个惊慌失措地向这边张望,有的甚至还捂紧了自己的口袋。待李满仓跑远了以后,他们才向那个满脸是泪痕和恐惧的女子围拢过来。
   他们关切地问女子,怎么被抢了,抢走了多钱。有个中年人语重心长地说,姑娘,现在坏人很多,出门在外要多加注意。最后,一个小伙子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指着那堆包裹说,这堆东西是那男的,看看有什么东西。可打开后,只有一床破棉被和几件破衣服。
   李满仓一口气跑出了多少里,他自己也不知道。当他抢包时,他想的并不多,一心只想把包抢到手,可是,当他抢到包后,他忽然觉得有上百双眼睛盯着自己,有无数双脚在追赶自己,又有无数双手在拦截自己,他被紧张和恐惧包围着,他一刻不停地奔跑、奔跑,生怕被人抓住。但是,一路下来,竟没有一个人追赶,也没有一个人拦截,整个世界好象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就像他一个人在傻傻地举行一场比赛,没有规则,没有对手,也没有观众。他甚至怀疑事情的真实性,可那个精美的坤包确实在他的手中,那一打货真价实的钞票也确实在他的手中。他即感到不可思议,又感到暗暗庆幸。
   毕竟,他这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任何一点的风吹草动还是让他心惊肉跳的,哪怕看见是一个身穿制服的人从远处走过,他都惶恐不安。他想他必须尽快地处理完这事,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钱全部取出,包里的其他东西连看都没看,就连包一起扔掉了。然后,他招手要了辆出租,向火车站直奔而去。
  
   来到火车站,远远地就看见站前广场上布满了回家的人群和小山似的行李,穿过这混乱的场地,走进售票大厅,幽暗的屋内参差不齐地排着几队买票的队伍。李满仓挨个窗口来回跑了几趟终于问明白了,今晚,不仅今晚,明天,还有后天,他要买的火车票早已售完。
   怀着沮丧的心情,李满仓走出售票大厅。刚才因奔跑而出的汗,此时才显现出来,一阵寒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冷颤。衣服、被子都已被丢弃,他没有了可以遮风挡寒的物件,看看天空,阴沉沉的长夜没有一点点星光。他毫无目的地徘徊在各色的人群中。又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禁又打了个寒战。他想,今晚无论如何也是要走的,买不上火车票,先混进去,到车上再补票也不迟,于是他向候车大厅走去。
   这同样是一个令人滞息的地方。疲惫不堪的人群拥挤在狭小的空间里,麻木和无奈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没有交流,没有欢笑,你甚至能从这浑浊的空气中嗅到死亡的气息。李满仓不习惯这样的气氛,他转身离去,来到走廊,眼前的大屏幕正不合适宜地显示列车到站信息,他所要乘坐的158次列车将要晚点2个小时,这让李满仓失望到了极点。
   李满仓来到走廊一角,找了张报纸垫到屁股下面坐好,看四周没人,他想起刚抢到的那些钱还没数过,也不知有多少。于是,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张地数了起来,一、二、三、…不多不少,正好5000元。数好之后,李满意地又放进了兜里。就在他把钱放好之后,他忽然感觉好像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这让他一惊,他机警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美丽、纯洁的大眼睛,清澈的眼眸中含有一种期待。
   李满仓仔细地打量起来人,这是一个大约十六、七的小姑娘,一头乌黑的齐颈短发,犹如七十年日本影星山口百惠在《血凝》中的造型,她身着一件红色的上衣,蓝色长裤,脚穿一双白色旅游鞋,好像刚放学的中学生。看着她李满仓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小顺子。心中便产生了怜爱之情,他冲她慈祥地笑了笑。
   起初,小姑娘拘谨木纳地站在李满仓面前,当她看见李满仓对她一笑时,心中好像放松了许多,轻轻地对李满仓说:“叔叔,你能跟我来一趟吗?”,说着眼中充满了期待。
   李满仓面对纯洁的小姑娘,想也没想就说:“可以呀!”
   于是,小姑娘高兴地过去牵住李满仓的手,领他向外走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过嘈杂的大厅,渐渐地走出了候车室,越走李满期仓的心中就越是狐疑。当走到站前广场时,李满仓禁不住停住脚步问道:“小姑娘,咱们这是到哪呀?”
   小姑娘紧紧拉住李满仓的手,欢快在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李满仓不想扫小姑娘的兴,心想能到哪,继续跟着小姑娘往前走去。
   走过站前广场,右拐进了一个胡同,再前走约60米,小姑娘领着李满仓来到了一幢居民楼前。李满仓想,可能是小姑娘带他来看他的父母,他的父母正重病在床需要他人来安慰,电影、电视里常有这样懂事的小姑娘。假如真是那样,李满仓决定就给小姑娘一百块钱,让她给父母买药,现在这样好的儿女太少了。
   上了二楼,小姑娘打开一户房门,进了屋来,里面是一个一居室的房间,空荡荡的房内一张大大的双人床摆放在中间,床上没有需要安慰的病人。
   小姑娘看李满仓进了屋来,反身把门锁上,然后来到满是疑惑的李满仓身边,一伸手向李满仓的下体摸去,李满仓毫无准备,被她一摸,身体如过电一般,腾地一下跳开,涨着痛红的脸,严厉地说:“你干什么?”
   小姑娘也不答话,面对着李满仓轻轻解开自己的衣扣,只一会的功夫就露出了自己白嫩的乳房。
   李满仓看得是目瞪口呆,血脉喷张,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干什么?”
   小姑娘毫不含糊,把上衣全部脱下,面带笑容地说:“大哥,今晚我陪你快活,快活。”
   到了这时,李满仓才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他有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气愤地说:“你这小姑娘,怎么不知廉耻,干这种事情。”
   小姑娘此时倒像风月场上的老手,走过来拉起李满仓的手说:“大哥,别这么严肃,咱俩玩一玩吗!”
   李满仓用力甩掉小姑娘的手,怒不可遏地说了声“卑鄙!”,然后转身去开门。
   没想到,小姑娘眼急手快,一个健步立到了李满仓和门之间,一把鼻泣,一把泪地说:“大哥,你就算帮帮我吧,‘妈妈’让我每天挣300块钱,可好几天我都没找到客人了,他们都说我小,我看你是好人,你就帮帮我吧,我就要你100块钱。”
   李满仓是没功夫去理会这些事情的,这小姑娘已让他的信念彻底地崩溃,他不愿在这肮脏小屋再呆一秒钟,他冲小姑娘大声吼道:“闪开!”
   小姑娘毫不退缩,继续立在门前,冷笑道:“你喊,你大声喊,把人都喊来我就告你强奸。”
   李满仓听后,先是一愣,然后顿了一顿说:“那咱打110,看有信你的吗?我是进过拘留所的,我会怕你!”说罢用手去推小姑娘。
   小姑娘,慌了手脚,但她不甘失败,现在她已不是为了当初的100块钱了。她一双眼四处寻找,突然她看见桌上有一把水果刀,毫不犹豫,她立即拿了起来,对准自己的胸口,朝正要开门的李满仓大声说:“你别动,再动我就用刀子捅死我自己。”
   这是个倔强的女孩,李满仓听到她的喊声,立马放弃已打开一半的门,过来抢小姑娘手中的刀子,无论如何他也是不愿意让这如花的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消失的,可事情就是在那一瞬间发生了。
   李满仓抓住了小姑娘拿刀的那只手,使劲地往回拽,小姑娘不甘示弱,拚命地往怀里拉,就在这一拉一拽中,李满仓抓不住,脱手了,那把尖利的刀子就狠狠地扎进了小姑娘的胸口,就像扎进一个破口袋一样,一点声音也没有。
   小姑娘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通红的鲜血如泉水般在胸前涌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李满仓也吓呆了,他拔出刀子,从床单上撕下一块布,试图堵住喷涌的鲜血,但布用了一块又一块,直到鲜血流尽。
   李满仓连夜逃离了那座城市。
  
   随着他的讲述,夜在不知不觉中继续深着,可我的思维总也跟不上他的节奏。末了,我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他说他回来就是想看看孩子,再给家里带些钱,说着,他把那带血的5000块钱递给了我,不用问,这血肯定是那小姑娘的。我又问他,还走吗?他说还走,这里肯定呆不下。我又说,没人知道小姑娘是你杀的,何必再跑呢?他说,也难说,还是走了的保险,于是我就说,那好,你先在我这里睡一晚,明一早我就把小顺子接来。
   安排好李满仓睡下,我却久久地不能入睡。他是一个身负命案的人,我是放他走,还是劝他自首,或者说直接报警把他抓走,这个问题让我想的头痛欲裂,百思不得其解。
   披衣走出门外,鹅毛般的大雪依然在纷纷扬扬地下着。迈步走着,地上的积雪已一尺多厚。没有风,没有月,远山近景一切都在雪的覆盖之下,即使是在深夜,我也能感觉到世界的美丽,或许我不知,雪化过之后世界是否依然美丽如故,但我想,明年一定是个大丰年,因为古语说过“瑞雪兆丰年”。
   一天下午,大家无聊,大哥就让大家玩游戏。让每个人报数,从1开始数,谁轮到7、14、21…就说过,如果你念出来了,那就完蛋了,罚你把一扎啤杯的生水喝完,结果里面有个40多岁在外面收废品的家伙,算小帐精明,玩起这东西就傻了,一杯又一杯,他算喝的最多,喝到后面他再也喝不下去了,喝了就吐。吐出来的水老大就让他趴地上舔起来继续喝…,终于他忍无可忍,丢下杯子像箭一般的冲向号门,用头顶向铁门自杀。只听哐的一声响,大家一看急了,老大赶紧对着铁门叫“报告干部,有人自杀了”,
   两个管教干部狂奔过来,两道门立刻被打开,把这个自杀的家伙拉了出去,见他还有反应,踹了几脚,边踹干部还边大声的骂着:饿的轻、饿的轻,还自杀,你娘的。出完气然后问他为什么自杀,情况了解清楚之后,干部让保安去给他上了卦镣铐,然后关到隔壁号里去了。
   接下来,干部让全号子里的人都下床板跪到过道上,骂了一会,然后让他们三个三个的出去到镣房,镣房是专门存放刑具的地方,里面有18公斤与24公斤的脚镣,通常被人戴过的镣铐会因为摩擦而发亮,镣铐被收回镣房的时候会重新泼上水,让镣铐故意生锈,这样当再戴上的时候因为锈迹而伤害皮肤,磨损你的肉。
   去镣房无非就是给他们砸上脚镣,三个人戴两挂镣,谁在中间就意味着两个脚都要被戴上,李满仓故意的站在边上,结果小聪明没使上劲,先给李满仓砸上了,恰恰李满仓还是中间的人,没办法,认栽吧!
   本以为戴上脚镣也就完事,谁知道等所有砸上脚镣之后,那该死的管教让大家顺着外面的院子跑步,伙房的老头拿着扫帚在后面追赶,还有那两个该死的管教,一个拿着电警棒电那些跑的慢的,另一个管教则拿着一根橡胶棒在边上见人就抽打。这样一来,顿时乱了套,大家都拼命的跑,因为跑的慢就会被电棒打到,三个人又连在一起,一个跑快,另两个也必须跟得上,跟不上一个倒下全都玩完,都跟着被电,被打。一刹那,大家的脚脖都开始流血,背或是屁股开始被打的发青发乌。顿时铁镣拉着水泥地所发出的声音、囚徒们的哭声、讨饶声、尖叫声、认错声以及干部的辱骂声混成一片。李满仓觉得在这个时候的任何一秒都是如此的残酷,他忘记了一切,他忘记了所有,只有铁镣磨进肉里那刺心的疼痛。而且这个时候,任何的坚强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似乎除了讨饶、哭喊、发誓,已经没有其他的话可说了。
   其他号子里的人一个个扒着铁栅门看着外面院子里发生的事,这个时候他们成了观众,而李满仓已成了斗兽场上的牲畜,点点血迹留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不让他们再跑了,开始三个三个的进号子。但管教把老大留下了,这时大家才发现他一个人戴着两挂镣,其中一个干部用橡胶棒开始抽他的屁股,抽打他的背,而且嘴巴很不干净的骂着。老大平时的威风早就消耗殆尽,荡然无存,只听他一个劲的哀嚎、讨饶。最后把他送到号子里时,他基本是爬着进来的。随着铁门重新被关上,大家又惊恐地回到了他们的“自由世界”
   这天是农历年二十五,是李满仓被拘留的最后一天,灶王爷早两天就到玉皇大帝那里汇报人间的伙食去了,可李满仓的早餐依旧是难以下咽,食不裹腹,他端着半碗稀粥蹲在院子当中,心中却忐忑不安,心想自己不会数错天数吧!那些警察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忘了吧!他们的工作态度着实让人担心。俗话说人有三急,一说为屎急,尿急与屁急还有一说为金榜提名急,结婚入洞房急,老婆生孩子急,但现在这六急加起来也没有李满仓要离开拘留所的心急!不过好在李满仓最终没有数错日子,早餐过后,一个警察来到号子里喊他,他终于出来了,终于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气了。
   但是,生活总是有着无数个难题,当一个问题解决后,另一个问题马上就来了。在拘留所里,即使那里是没有明天的地狱般生活,但在那里却可以不用考虑他人,不用考虑未来的,一旦回到了现实的生活中,他就不得不面对扑面而来的各种各样的难题。
   那天早晨,他踟踯在繁华的大街上,茫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世界。此时,已临近年关,街道两旁张灯结彩、乐曲高奏,锦衣玉食的人们喜气洋洋地采购着各种各样的年货,周遭一派繁华盛世的景象。可是李满仓的心情却像这阴霾的天气一样,浓重的无法舒展开来。他想,过年了,他该回家了,该看看妻子和孩子了。被关的这几天里,他没有家里的一点音讯,不知家里可有过年的银俩,可备齐了年货;家里也可为他的无踪无迹而担忧。可是他拿什么回家呢?那天被抓的匆忙,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工地上,他决定先回工地收拾一个行李。
   来到工地,空旷的场地上一片寂静,看门的老头看他远远走来早早地把门打开,待到他走近,很同情地对他说:“回来了,满仓。想开些,没有过不去的坎。”
   李满仓望着老人,冲他苦笑了一下。这本是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人,现在却来关心起他来,这让李满期他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是你的3600块钱工钱,老板让我转交给你,其它的东西还在宿舍里。”老人摸摸索索递过钱和一把钥匙。
   李满仓接过,心中是一阵阵的酸楚,当初原本是为了多要点工钱,现在却落了个这个下场,命运好象跟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收拾收拾早点回家把,快过年了,别让家里人惦记。”耳边又传来老人的关心话语。
   李满仓嘴里“嗯!”地一声应到,心中一阵难过,眼中就不不自学地溢满了泪水,他怕老人看见,赶紧转过身去,低着头快步向宿舍走去。
   “唉!多好的一个人!”身后老人立在身后,不由地感叹。李满仓却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推开宿舍门,一股阴冷的寒气迎面而来。环顾四周,他的东西已经归整到了床铺的一角,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那么突兀。他走了过去,没有久违的气息,只是透着冰冷的寒气。
   他趴到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这是他的物件,十几天来这是他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丝地放松。但此时的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灵魂一样的空虚与无助,泪水不自然地悄悄地流出。想想家,想想今后的路,他感到自己仿佛被重重黑雾困住,他无力挣脱,一路跋涉挣扎下来,他伤痕累累,他想就这么躺着吧,躺着好好休息休息。他想假如世界就此消亡该多好,就这样,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或在一场熊熊的烈火中、在一场排山倒海的海啸中,一下子消亡掉,那样就没有了事事的不平与不公,没有人与人之间的高低贵贱之分,也没有了什么善良与阴险,什么美丽与丑陋,世界归于了平静与安详,归于了自然与宁静,一切的过往都灰飞烟灭。他又想,假如生命就此结束该多好,就在一把小刀下渗出鲜血的殷红,就在一瓶药片中进入沉醉的梦香,或者,就像当初在高高的塔吊上展现飞翔的翅膀,这样,他将不再有了生命的痛苦,不再有了卑微的生活,也不再有了沉重的担子压在肩头。但是,这一切都是假如,他的生活是不能有假如的,他有等待他回家的媳妇,有需要他赡养的母亲和需要他养育的儿子,还有一个即将到来的新年。面对这一些他怎么能在假如呢?
   他胡思乱想着,对眼前所面临的一切他找不到答案,无望之中,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梦中,在一阵阵的寒冷中他醒来,看看窗外,已是下午,他想无论如何也是要回家的,趁着天还没黑,或许还能赶上半夜的火车。于是他开始收拾行李,衣袋里的那3600块钱,他数了又数,拿出300买车票和做零用钱,其余的塞进了衣服的最里层。床铺上的被子打包,他捆了又捆,塞进一个编织袋子里,还有几件衣服他也塞进了这个编织袋子里,剩下是就是几件杂物,他又把它们都装进了一个工具包里,收拾完毕,他拿着这些行李诀别般地离去。
   午后的天空仍然阴霾,厚重的阴云低低地压下,这样越发地感到天气的寒冷。李满仓裹着皮旧的棉衣,感觉寒气好像是从内往外一点点地渗出,整个身体仿佛置于一口冰窑之中。早晨吃的那碗稀粥早就消化的无影无踪了,他盘算着时间和金钱,想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于是,他沿着街,一家一家地张望着,已近新年,两旁的小店多半已关门,走出近百米,终于,在街拐角处还有一家拉面馆在开业,一闪一闪的招牌招唤着过往的食客。李满仓推门进出,不大的房间内稀稀拉拉地只有几个食客,服务员坐在收银台后面无聊地剃着指甲。
   李满仓要了一碗拉面和二个烧饼找了个靠窗子的地方坐下,没有太多的讲究,劈开一双一次性筷子,他就埋头吃了起来。一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此时,他只有痛快淋漓,风卷残云,吃着吃着,身体内渐渐地有了活力,额头也渐渐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吃到最后,他把碗里的最后一点带着辣味的面条汤一干而净,然后,知足地抹了抹嘴边。
   饭后,李满仓并没有急于要走,他推了推跟前的碗筷,扭着欣赏着窗外街景,他想用这短暂的片刻休息休息。此时,街面上的路灯已全部亮起,沿街的高楼大厦也披上和艳丽的彩装。这是个不太繁华,但也不太泠清的街口,街口的四角开有不同的商铺,稀疏的人群,在商铺内进进出出,又在红绿灯的调控下,或急右缓在向四面流动着。李满仓的对面是一家银行,这应该是这里最气派的一幢建筑物了,暗红色大理石饰面从底一贴到顶,显得那么庄重、大气;银白色花格卷帘门精巧委婉,旁边24小时营业的自助业务厅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在楼顶,是用霓红灯管制作而成的六个大字“中国人民银行”,这六个大字在漆黑的夜空中不停地变幻着色彩,赤橙黄绿青蓝紫。李满仓注视着这六个大字,突然想起了一个笑话,说,一个外国人总是不明白,一向谦虚内敛的中国人为什么在许多建筑物上写着“中国人民很行”,“中国工商很行”、或“中国农业很行”,他就问一中国友人,结果一通误会后,才知是他把“银行”读作“很行”了。现在李满仓想起这个笑话,却没有笑,反而感觉其实这老外也没错,银行里有得是钱,当然就很行了,这年头不是谁有钱谁就行吗。
   顺着象征财富的这幢建筑物,李满仓的眼光由上往下扫了下来,这时,他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背着一个小坤包走进了自助银行。那是一个娇艳的的女子,瘦瘦高高,一袭果绿色长衣恰如其分地包裹着他姣好的身段,雪白的围巾在脖间自然地绕了两圈,衬托出她白嫩的肌肤。李满仓不是个无聊的人,但当看到这个女子后竟也情不自禁地紧紧地盯了上去。他看不清这女子的面容,感觉中,她一定很美。她优雅地来到自动取款机前,开包取卡,她背对着李满仓,李满仓想她一定是在取款,取很多钱,这样的女子应该有很多钱,但这与他没关。过了一会,那女子转过身来,钱已经取到,厚厚的一打攥在手里。或许因为那里只有她一个人,或许她一惯如此,所以她毫无戒心地数起手中的钱来,一张、一张,看来她并不熟练,花花绿绿的钞票在她的两指之间很笨拙翻动着。李满仓隔着玻璃窗看不清她手中有多少钱,只觉得有几千吧,起初,他也专心地试着跟她一起数手中的钞票,一张、一张,但数着数着,他心中却有了一些悸动,这钱太刺眼了,粉红色的,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他眼前翻动,仿佛在考验他的忍耐力,慢慢地,他忍耐达到了极限,热血上涌,心中产生一阵阵欲望。到了最后当女子数完钱,很优雅地把钱放入坤包,走出自助银行时,李满仓终于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不能放弃,他是可以得到这个钱的,对,他是可以得到这些钱的,不为什么。
   想到这,李满仓快速扛起行李冲出小饭馆,直奔对面的街道。当他冲到路口时,正赶上红灯的亮起,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侧面冲他开了过来,他顾不了许多,继续向前冲,一个急刹车,在李满仓身后响起长长刺耳的刹车声和愤怒的叫骂声。
   那女子根本没有发觉有人跟踪她,她踩着高跟鞋依旧很优雅地向前慢慢的走着,但此时吸引李满仓眼球的已不是她优雅的身段、姣好的容貌了,而是她精美小坤包里的一大把钞票。
   过了两个街口,这女子来到16路公交车站牌前,此时等公交车的并不多,昏暗的灯光下稀稀拉拦的只有几个人,他们都板起冷漠的面孔各顾各地四处张望着。李满仓扛着行李也装着等车的样子来到站牌下,他一边装着看站牌,一边侧目观察着女子的动静,寻找下手的机会。
   一会,一首“祝你平安”的歌声从女子的包中响起,有人给她打来电话。女子侧身从包里取出电话,翻开机盖打了起来。或许他闲这里人多嘈杂,她边打边往旁边移了几步。
   李满仓听不清她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但他觉得这是下手的绝好机会。那女子右手举着电话,面带笑容,完全投入地进行着这场对话,那个装满钞票的精美小坤包很随意地挎在左肩上。李满仓把自己的行李依靠在站牌下,装做很随意的样子,向女子移去,一步、二步…他神经高度地紧张着,他几乎屏住了呼吸,五步、六步…当他离女子只有七、八步时,他突然向那女子飞奔过去,只一瞬间,冲着女子肩上的包一把抓了过去。此时,那女子依然在微笑着打着电话,突如其来的事情让她措手不及,刹那间她的包离她而去,她的身体跟着也是一个趔趄,她本能地发现“啊”的一声惊呼。待她站稳,明白自己被抢时,李满仓已跑出了十余米,她大声呼喊着“抢包了,抓贼啊!抢包了,抓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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