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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汉的清晨

时间:2018-09-06 12:10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后院的鸡刚叫过头遍,陈老汉就醒了。 醒了,想再睡着,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这人一老,瞌睡就像一张反反复复用过多次的膏药一样,再也不粘人了。陈老汉裹在厚厚的棉被里,
后院的鸡刚叫过头遍,陈老汉就醒了。
   醒了,想再睡着,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这人一老,瞌睡就像一张反反复复用过多次的膏药一样,再也不粘人了。陈老汉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就这么在床板上折腾着,侧着睡,仰起睡,绻着身,伸直腿,翻来覆去的,把个床板直闪得“吱呀吱呀”地响,结果还是无法进入点点睡眠的状态,倒是越折腾越清醒,不仅睡意全无,连刚才那个挣扎着想努力驱赶的梦,里面的细枝末节,都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地印上了。
   陈老汉侧过身,将身子挪到床边,对着水泥地象征性地连着“呸、呸、呸”了几声,呸完后又冲着黑暗的空气挥了几拳头,口中还念念有词地说道:“你死都死了,不要在这装疯迷窍的,走开走开!”
   农村的凌晨安静得如一片死寂。已入初冬,蛙呀,蝉呀,蟋蟀呀,这些要发出叫声的虫子们,早已不晓得躲到哪去了。
   所以,陈老汉的轻骂声,便在这个初冬的凌晨,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窄小的屋子里,像刚才那几声打破黑夜的鸡叫般,尽管不算大声,但也实在有点显山露水了。它带着农村人千百年来一直沿袭的某种特殊的迷信心理,钻进了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陈老汉老伴的耳朵里。
   其实,陈老汉的老伴刘大婶也早就醒了,不过比陈老汉稍晚点,因为她是被陈老汉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叫声给吵醒的。
   人上了岁数,瞌睡自然也就跟着惊醒,不像年轻那会,连贼娃子进了家门她都不知道。那次,陈老汉外出做木匠活路,晚上没有归家。刘大婶白天忙农活时脱了会衣服,后来又站在田地里跟同村的王大妈闲扯了几句,哪知平时从不伤风感冒的她,居然就受凉了。
   晚上,支撑着张罗四张嘴巴吃过饭,洗涮了锅碗打整了灶台后,她那双眼皮就沉沉地一个劲地想搭上。叮嘱三个娃儿睡之前要闩门后,刘大婶倒在床上便忽忽大睡了。哪知小娃儿贪耍忘事,耍困了也就各自摸上床睡觉去了,把她说的话全当了耳旁风。
   深更半夜贼娃子进了屋,将家里几件简陋的家什抄翻了天,结果什么也没有搜到,可恶的贼娃子不解恨,最后把娘儿几个的外衣外裤搜罗一空全拿走了。那些贼娃子哪知道,不过知道了也偷不到,刘大婶的钱,全揣在她内裤上专门缝制的包里。
   这件事,她让娃儿们都瞒着没敢跟陈老汉说,虽然没掉啥东西,但是丢的那几件衣服让她都捶了半天胸口,陈老汉在外辛辛苦苦挣钱的人,更不晓得会心痛成啥样,那火炮脾气一上来,说不定会抓过扫把给他们娘儿几个横扫过来。
   陈老汉把她吵醒后,她就一直假寐着,没有动,也懒得吭声。但是,当听着陈老汉骂完之后,她就再也忍不住话壳子了。她也不敢太大声,只是含糊地嘟哝着:“清晨八早的,又碰得哪个死人了嘛,你也跟着在床上板尸啊?”
   陈老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天太黑,刘大婶又是闭着眼在说话,自然是看不到陈老汉的表情。不过即使看不到,她也是知道的。五十年的相处,其他的不多说了,就这脾气,谁还不知道谁啊?所以她一开始就选择了不睁眼,俗话不是说“眼不见心不烦”吗?
   陈老汉见刘大婶不再吭声,睡在那又动都不动一下,心里知道她也只是图个嘴快,怕话壳子一引出来,大家又要争吵不休了。于是,他故意使着气劲“啪啪”地拍了几下棉被,见刘大婶仍没反应,他把被子猛地一掀,索性穿上衣服出了屋去。
   一出门,一股冷风见势伺机直往他脖颈子里灌,他不禁打了个冷噤,赶忙将衣服裹紧了一些,又把外衣的领子竖了起来,并将两手互相套进了袖笼子里。
   此时,薄薄的晨雾笼罩着寂静的农家小院。四周一片沉寂,除了偶尔两声鸡鸣,连看家的狗,不知是怕冷还是让人给宠懒了,都听不到一声吠叫。整个广袤空旷的黑暗里,只有漫无边际冷清的静。几步之远的院墙边,一株矮小的桃树,在晨雾中轻轻地摇曳着枝条,显得孤独而冷清。
   那个墙边,原来是有几颗柚子树的。夏天,墨绿的树叶蓊郁宽厚,遮住了头上的炎炎烈日,青幽幽的柚子隐在枝叶间,隐隐地散发着阵阵甘冽清新的气息。柚子树下摆放了一张木质的矮桌,陈老汉住在城里的两个妹子和妹夫来了之后,大家就搬几把矮竹椅坐在柚子树下,顺便放张独凳在旁边,以便搁置茶杯。当然,决不是就这么干坐着,更多的时候,他们是一边搓着麻将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陈老汉的老妈就坐在堂屋外的藤椅上,摇把蒲扇,笑咪咪地看着他们打麻将。
   有时候,两个妹子的孩子们也来。孩子们又带上妹子的孙儿们,于是乎,平常冷清的农家小院就如过节般,一下子空前地热闹起来了。其实,大家都到齐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过年过节之时。大妹子家的孩子来的时间较少,因为那些孙子们都长大了,不愿意到这个乏味的农村来消磨他们的周末。倒是小妹子家的孩子走动得频繁点,因为有车,跑一趟也不过个把小时的时间,况且,那两个孙子尚小,把田间野趣当成了他们返璞归真的天然乐园。
   妹子们来时手里时常是捏着菜来的,他们一般在下了公共汽车之后,就顺便在场镇上割几斤肉,买只卤鸭子……孩子们来时,也会给两位老人买些酥软的萨琪玛和饼之类的零食。陈老汉和刘大婶好像从来就没有跟他们说过那些没用的客套话,经常是无声地接过他们买来的东西,陈老汉就张罗着在矮桌上铺上麻将布,不一会儿,“哗——哗——”的麻将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就充斥着整个小院。
   小娃娃调皮掏蛋,乘大人们的视线不在他们身上的时候,拿过倚在墙角的长竹竿开始打起柚子来。哪知打得树叶哗哗作响,一下子就暴露他们的行动。妹子大声地喝斥着孙儿,说:“不准打!等会你们舅爷才找你俩个算账!”陈老汉总是呵呵一笑,袒护着两个侄孙,连连说,没事,等他们打,打下来就证明他们劲大,能干!反正你们走的时候也要带几个回去。
   城里来的亲戚,早已不稀罕什么大鱼大肉了。他们更喜欢刘大婶自己种的没用过化肥农药的蔬菜。所以,妹子们每次来时,刘大婶就会端起簸箕,到田头扯上垒尖尖一簸箕的菜。这么多的蔬菜并不会当天全部吃掉,有一部份会分别装进两个大大的塑料袋里,以便两个妹子吃过晚饭回家时捎走。
   小妹子的小孙子们一看见舅婆要到田头扯菜了,兴奋得大声叫嚷着,屁巅屁巅地跟在刘大婶身后,到了田间装模作样地帮忙扯菜,实则是胡作非为一番,不是把才种的小秧给踩死了,就是把还没长熟的萝卜拨了起来。他们的这种顽劣行径从来没有得到有效的扼制,刘大婶总是微笑着细声细气地吩咐几句,娃娃们不听也就罢了,任由他们在田间地头嬉笑追逐去。刘大婶总是以一种怜惜的目光看着两个小娃娃,城里的娃,不像乡下的娃,他们稀奇这些种在地里的庄稼,他们看到的粮食蔬菜,大多都是在市场上贩卖的,他们有几个时候能和土地亲近?
   其实人对自己生活环境的不满足,是从骨子里与生带来的。就像这些小娃娃们,呆在热闹的城里感觉不到优越,反而会报怨自己家里没地方可种菜。乡下的娃娃们又羡慕城里娃娃的生活。刘大婶年轻那会,走城里妹子家窜亲戚时,自己家娃娃长大了不黏大人了,她就总会带上兄弟家的孩子或者邻居家的孩子去。乡下的娃,稀奇着城里川流不息的汽车和一幢幢高楼大厦。
   扯完菜回来,刘大婶绘声绘色地把这两个小家伙干的坏事当成了笑料讲给大家听。引得沉浸于麻将中的大人们,顿时哈哈哄堂大笑起来,然后充满溺爱地嗔怪孩子几句,便由着他们去了。
   想到这,陈老汉不由得在这空寂无人的黎明的黑里,也“嘿嘿”地笑出了声。他不知觉地踱到桃树边,抚摸着小桃树皱褶的树皮。摸着摸着,仿佛,这颗小桃树就长粗长高了,树叶也一下子“唰唰唰”地,像变魔术般地长成了一柄大伞。摸着摸着,他恍若听见了树下的麻将声和着话语声,孩童的嬉戏声,还有小家伙的祖祖叮咛着“慢点跑”那抹苍老干涩的声音。
   唉,他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抚摸着坑坑包包的树皮,就像是抚摸着老妈那双青筋毕露的手。他摇了摇头,甩掉了刚才那个清醒的幻觉。陈老汉想着,自从老妈走了之后,这院里,似乎很久没有那般吵闹的光景。
   老妈走之前,是先把腿摔断了的,陈老汉蹬三轮车时又摔倒,头里的一团淤血压迫了神经,差点让他丢了命。大家都觉得这是活见鬼了,家里接二连三地出事。后来据懂点风水的同村人说,就是因为院坝里那几棵柚子树挡了阳光,所以家里的阴气太重。陈老汉还躺在医院里开刀动手术的时候,他的儿子小三不由分说拿起斧头三下五除二地就将那几棵村砍个精光。
   阴气被几斧头趋散了,阳光毫无遮拦地照了下来。似乎随着几棵树的倒地,陈老汉那次手术也非常成功,恢复得比年轻人还快。但是,摔断腿的老妈,却并没有因为这些阳光的照耀而康复,几十天之后,她就安详地驾鹤西去了。
   陈老汉心里不禁一堵,一股热流倏忽间窜上了他的鼻腔眼眶。
   其实,陈老汉今天那么早醒来,并不是让头遍鸡给吵醒的。后院的鸡天天都打鸣,陈老汉不可能天天这么早就得被吵醒起床。陈老汉的醒,完全是因为一个梦。
   梦里,陈老汉的老妈还是住在堂屋旁边的那间房里。堂屋左右各一间房,陈老汉和老伴住左,老妈住右。房子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房,二楼还有两间房,陈老汉儿子和媳妇两口子住一间,另一间是陈老汉孙女的房间。陈老汉的儿子小三在外做包工活,最早赚了钱之后就先于同村的人早早地盖上了水泥小洋楼。
   老妈屋内,一盏昏暗的白炽灯点在房顶的中央,乳黄的光晕在整间房子里弥散着。老妈倚在床的靠背上,黯淡的光线正好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直直地指向陈老汉骂道:“我不在你这个乡坝头住了!你今天就把我送回去。我要回我自己的家!”陈老汉呸了一声,语气有点恶劣地说道:“你哪还有家嘛?你的房子都卖光了!”话音刚落,老妈一双枯竭的双眼,射出两道可怕的光,死死地把陈老汉瞪着。陈老汉猛地一惊,突然想起房子是在老妈死后才卖的,而老妈已经死了一年多了。那床上躺着的又是哪个?这一惊,就吓得他一身的冷汗。陡然从睡梦中醒来时,他的背上竟全是湿湿黏黏的感觉,半天都缓不过气来。于是,陈老汉就只得在床上不停地折腾过来折腾过去。农村人是讲究封建迷信的,说梦到了死人对自己不好,要象征性地吐三口口水,才能把霉运吐出来。陈老汉那三声“呸呸呸”便是因为这个缘由。
   此刻,陈老汉就象一头反刍的牛,呆立在在小桃树面前,反反复复地咀嚼着刚才那个梦。梦里的老妈,何曾知道,在她死后不久,她的几个儿女就商量着把她留下的房子给卖了。陈老汉想起了梦中老妈的那两道直射向他的目光,又禁不住打了个冷噤。
   陈老汉的老妈,街坊邻居都称她陈婆婆。这陈婆婆,当年可是个英雄妈妈。孩子接二连三地落地,一共生了九个。只可惜夭折了四个。陈婆婆的大儿子,也就是陈老汉的大哥,早于陈婆婆十年过世。不过也谈不上白发人送黑发人了,那已经算是白发人送白发人。
   当年陈婆婆头脑还清醒时,想到自己不定哪一天就会去了。她还算一个明理大义之人,没有重男轻女的旧习俗,在房产证上写上了五个儿女的名字,以免今后自己尸骨未寒,五个儿女却为家产的事起了争端。
   大儿子的过早离去,使得他的继承权子归属了他的四个儿女。陈婆婆还有一个幺儿,远在外地。所以,这房子,随着陈婆婆的过世,也将结束它归姓陈家的宿命。牵扯的人太多,只有卖了分钱是唯一的途径。
   但是,就在大家商量卖房的那天,陈老汉分明听见了自己心里在大声地说着“不”字,虽然,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房子,是非卖不可的。但是,如果老妈还在世,一定会骂卖房的人是败家子。只有败家子,才会把祖上留下的家业给毁了。陈老汉坐在角落里,阴沉着脸,没有吭声。
   最后,大家商量完之后,让陈老汉最后表态,毕竟老妈不在了,大哥也不在了,这家里,就算陈老汉为尊了。陈老汉面无表情地说:“你们说卖我还能怎样,未必我能把你们的路给挡住?”大家都知道陈老汉的犟脾气,不敢吭声,倒是小妹一个人,脾气和陈老汉一样犟,顶撞他道:“那你说不卖这房子留着做啥?”陈老汉也不应答,他把自己绻曲在角落里,继续“啪嗒”着他的叶子烟。
   房子最后自然是卖了。就在两天前,把所有的卖房手续全部办妥。钱也揣在了各自的腰包里。
   陈老汉伸出手,恨恨地掐了一片桃树叶子,又不解气地丢在了地上。卖吧,你们就卖吧。陈老汉心里忿忿地骂道。老妈走了,这院子冷清了不少。一个月也难得有个人来。这下可好了,没有房子了,更不会有人踏进这院门半步了。
   此刻,天边已渐渐地泛白,雾气在渐渐地散去。院外已有人走动的声音传来。刘大婶也起了床。她朝陈老汉张望了两眼,说了句什么,就进了灶房。陈老汉没听清楚,也懒得去问。不一会儿,袅袅的炊烟就升了起来,灶膛里红红的火光,把刘大婶的脸也映照得红彤彤的。陈老汉这才想起,刚才刘大婶是问他站那冷不冷,冷了就进灶房取暖。
   陈老汉踱到自己的屋里,取出一张烟叶,走进灶房,坐在饭桌前的高凳上把烟叶裹紧,又就着灶堂里的火点燃了烟叶。
   陈大婶边往灶膛里添着柴,边问陈老汉:“你今天又梦得哪个死人了?不行就去给他烧点纸通冥一下。”陈老汉坐在高凳上,“叭嗒叭嗒”地抽着烟,说道:“哪个?还有哪个,还不是老妈。她怪我们卖了她的房子了。”
   刘大婶撇了撇嘴,说道:“她在那边又用不着这房子了,她要来有啥用?要不你等会给她多烧两张纸,让她在那边买大房子。”
   “你懂个屁!”陈老汉“咚”地一声,将烟嘴嗑在饭桌上,两眼冲刘大婶一定,大声吼道。刘大婶瞪了一眼陈老汉,不敢再吭声了。说到当初卖房子,陈老汉知道,刘大婶是最支持的。毕竟每人几万块钱不是一笔小数目。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只晓得钱。
   陈老汉的心里,其实一直以来,就隐隐打着一个结。他无法确定,维系亲情的那根纽带,到底是血脉,还是只是一套房子。这房子也卖了,亲情自然也会疏远了吧?
   毫无心思地扒拉着早饭,陈老汉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给老妈上点香烧点纸,通冥通冥一下她老人家,卖房的事,她就不要怪大家了。人多嘴杂的,这房子留着,自然不是好事。不定哪天又走了一个,到了孙辈手上,麻烦的事会更多。
   刘大婶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就去了田头。陈老汉端了把竹椅坐在桃树前,继续抽着他的叶子烟。陈老汉的儿子最近没有揽到什么活路,因此,两口子都还没有起床。周末孙女倒是从住读学校回来了,但是啥好的不学,也跟着爸妈学睡懒觉了。现在的年轻人,是越来越懒,田头的活路根本不做,每天还要睡到日上竿头才起床。陈老汉摇了摇头,也罢也罢,房子卖了也好,如果落到这辈人手里,更是糟蹋和浪费。
   突然,外面几声汽车的喇叭声,把陈老汉的思绪扯了回来。陈老汉拿着烟斗的手颤了一下,保持那个姿势没再动,尔后,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跑出了院门。
   小车已在院坝外的空地上停好了。走下来一群人,其中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娃娃,看见了陈老汉,兴奋地招着手喊道:“舅爷!舅爷,我们来看你了!”
   陈老汉心里一热,顿时,有一股温热清凉的液体,涌上他的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但是,他还是看见了,在两个娃娃的身后,东边的方向,有一缕曙光,正在穿破冬天的云层……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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